他抬眼望向不遠處聚在一起的老弱婦孺，對比數百名工匠，那點人數顯得單薄又淒涼，心頭頓時沉甸甸的。
這時，趙春再度開口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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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若是單單我們在外吃苦受累，咬咬牙忍一忍也就過去了。
最寒心的是，我們熬完三年工期好不容易歸家，迎來的卻是家破人散的光景。
不少人返鄉之後，妻兒早已不知所蹤。
輾轉打聽才知曉，皇陵營建耗費巨大，官府便逐年加重賦稅。
家中壯丁被征來修陵，田地無人耕種，收成本就微薄，根本扛不住沉重田稅。
家裡實在走投無路，只能把田產低價賤賣給大戶人家。
可禍事還不止於此，人頭稅、鹽稅等苛捐雜稅接踵而至，千斤重擔死死壓在百姓身上，日子徹底熬不下去。
家中老小別無活路，只能背井離鄉、乞討求生。
我們返鄉後走遍周邊村落尋人，能和家人團聚的寥寥無幾，不少工友的親人，聽聞早已餓死，或是徹底斷了音訊。」
裴昭靜靜聽著，只覺胸口堵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。
他麾下駐守邊關的將士，同樣數年無法歸家，卻從未落得這般境地。
陛下看重邊防，每月軍餉足額下發，家中徭役賦稅均可減免，官府亦會派人代為耕作田地。
可這些為國修築皇陵的匠人，傾盡三年血汗，半分體恤也未曾得到。
「工部總將修陵造墓與定遠侯麾下將士戍邊相提並論，口口聲聲說皆是為國效力、一般光彩，如今看來，實在荒唐可笑。」
趙春越說越激動，眼眶漸漸泛紅，伸手指向山下皇陵：
「他們口中所說為國效力的榮光，換來的卻是我們妻離子散、家破人亡。
眼前這座氣派皇陵雖已落成，底下掩埋的，卻是無數匠人與百姓的血淚。
日後天子長眠於此，夜裡當真能睡得安穩？」
話音落下，周遭匠人紛紛出聲附和：
「是啊大人，修建皇陵我們出力最多，離家時日最長，論苦勞本該我們居首，可家裡反倒過得最苦，我們怎能甘心。」
「整整三年，只發八百文餬口，跟打發乞丐沒兩樣，工部這般行事，實在寒透人心。」
「還請大人為我們做主。」
趙春抬手壓下眾人的喧譁，轉頭看向裴昭，神色堅定：
「我們不求朝廷厚賞，只求恢復往日生計。
其一，補發三年勞作補貼，讓我們得以養家餬口。
其二，也是最要緊的，懇請官府出面，幫我們討回被大戶兼併的田地。
這兩件事一日無著落，我們便一日不退讓。」
直到此刻，裴昭才徹底看清，工部給他布下了一道無解死局。
補發勞作犒賞尚有商量的餘地，可要讓豪強吐出已然到手的田地，簡直難如登天。
數百戶匠人失地一事，背後牽扯大批地方鄉紳豪強，諸多官吏與他們利益糾纏，早已織成一張盤根錯節的巨網。
況且當初田地買賣雙方自願、文書手續齊全，明面上合乎規制。
如今要強令各家豪強平白交還良田，他們必然百般推諉、不肯鬆口。
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，稍有不慎便會動搖地方安穩，絕無可能在短時間內妥善處置。
趙春見裴昭久久不語，知道他顧慮重重，不由得苦笑出聲：
「想來這事早已超出大人管轄範圍，尤其是歸還田地一事，根本無從著手。我們並非有意為難大人，您不妨先行離開。」
裴昭沉默片刻，抬眼看向眼前滿面愁容的匠人：
「我方才說過，今日前來，不只是聽大家傾訴委屈，更是真心想從中調和，替大家討一個公道。你們且聽聽我的辦法。」
見他語氣懇切，趙春略一遲疑，拱手道：「大人請講。」
裴昭掃過茅屋前一眾老弱孩童，轉頭看向趙春：
「往後山里一日冷過一日，青壯年尚且難以支撐，何況這些老小。這點，你可認同？」
趙春微微點頭，神色凝重：
「大人說得沒錯。可我們別無退路，就算憂心家中老小，也絕不能退讓。
若是討不回血汗工錢與田產，回鄉照樣餓死，橫豎都是死路，不如奮力一搏。」
裴昭頷首附和：
「諸位心中積壓的委屈，我全都明白。換作我身處這般絕境，也會做出和你們一樣的選擇。
但你們聚眾攔工，本心並非尋釁作亂，只求堂堂正正活下去，是這個道理嗎？」
趙春沒有否認，語氣苦澀：
「沒錯，我們只求一條生路。可如今田產盡失、一無所有，回鄉之後，又靠什麼度日？」
裴昭輕輕搖頭：
「你們手中還有旁人難及的手藝，方才你們布下的石陣機關我親眼見過。
尋常百姓闖進去，免不了撞得頭破血流，就算有些功夫在身的人，稍有不慎也要吃虧。
這般精巧機關技藝，除了皇陵防盜之外，還有一處地方格外看重。」
趙春眼中亮起一絲光亮，連忙追問：「大人指的是何處？」
「軍營。」
話音落下，一眾匠人互相對望，臉上全是難以置信。
趙春連忙追問：
「大人莫非是說，我們可以投軍？可我們只是手藝人，哪裡懂得上陣殺敵？」
裴昭唇角微揚：
「諸位不必擔心上陣廝殺。若是願意隨軍，便可編入軍中器械營，不用奔赴前線。
平日裡只管修築城防、打造弓弩兵器、布設禦敵陷阱，正好能讓諸位一身手藝盡數施展。
先前諸位也曾說過，當初願意前來修築皇陵，只因工部有言，修陵勞作與定遠侯麾下將士戍邊同等，皆是為國盡忠，足見各位心中本就存有家國大義。
到時候每月能領軍餉，家裡賦稅也能減免，一家老小的日子都能安穩過下去，這般出路，你們可願意？」
趙春聽罷心頭激盪，立刻開口：
「我們素來敬重定遠侯，若能追隨侯爺效力，自然萬分願意。」
周遭匠人紛紛面露喜色，爭相附和：「我們願意。」
可歡喜才剛湧上心頭，趙春臉上又覆上愁云：
「只是我們聚眾阻撓皇陵工事，在官府眼中便是滋事作亂。定遠侯當真願意收容我們？朝廷又豈會輕易饒恕我們的過錯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