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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山中居然藏著一眾婦孺

  胡二柱同兩名匠人快步上前接過行囊,包袱入手沉甸甸的,幾人臉上齊齊露出喜色。

  縱使大夥早已飢腸轆轆,誰也不曾私自動手拆開,只默默將包袱搭在肩頭。

  一行人又往山林深處走了兩刻鐘,密林縫隙間,總算隱約露出幾間低矮草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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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爹。」

  幾名身形瘦弱的孩童快步從屋內衝出,徑直朝眾人奔來。

  裴昭見深山之內竟藏著這麼多孩童,神色略感訝異。

  孩童身後,幾名婦人緩步走出,目光落在裴昭三人身上,滿眼戒備。

  趙春連忙出聲安撫:「不必驚慌,這位大人心懷仁善,並非前來為難大家。」

  聽聞此言,婦人們緊繃的面色稍稍舒展,一同朝裴昭屈膝行禮:「大人安好。」

  戒備消散,孩子們立刻圍攏過來。

  胡二柱這才笑著解下肩頭包袱,輕輕掀開,一疊白麵餅整齊鋪在裡頭。

  孩子們看見麵餅,臉上滿是歡喜,紛紛伸出小手圍上前。

  「人人都有,切莫爭搶。」 趙春柔聲叮囑,又朝孩童示意,「快些謝過這位大人。」

  孩童攥著麵餅大口啃咬,含混著走到裴昭跟前,一同躬身道謝:「多謝大人。」

  裴昭語氣溫和:「慢些吃,小心嗆著。」

  衛驍、衛馳立在遠處觀望。

  衛馳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工部只呈報匠人聚眾鬧事,半字不曾提及山中藏有一眾婦孺孩童。

  主子若直接調大軍進山,就算不傷一人,也會落下圍剿老弱的罵名。

  事後工部只需裝作毫不知情,所有罪責非議,全會推到主子身上。」

  衛驍低聲打斷他:「少說閒話,靜觀主子定奪。」

  衛馳當即閉口,不再多言。

  另一邊,趙春引著裴昭在一旁平整石塊落座,胡二柱等幾名工匠立在一旁。

  眾人靜靜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吃完麵餅。

  待視線收回,趙春語氣沉了下來:「大人親眼所見,我們如今已然走投無路。」

  裴昭眸光微轉:

  「你肯帶我到此,不避諱我見諸位家眷老小,足見全然信我,這份坦誠我記在心上。

  只是有一事不解,你們為何要將妻兒一併帶入深山?」

  趙春長嘆一聲,緩緩道出前因後果:

  「大人且聽我細說。三年前朝廷動工修建皇陵,工部四處尋訪通曉機關營造的巧匠,將我們這批手藝出眾之人盡數徵調,作為工程核心人手。

  工部起初話說得十分動聽,稱修築皇陵是莫大榮耀,堪比定遠侯麾下戍邊將士,皆是為國盡忠、福澤後代的功績。

  我們聞言頗為動容,既看重這份殊榮,也想施展一身手藝,當即應下這份差事。

  可待大家應允之後,工部才道出實情,皇陵修築屬皇家專屬徭役。

  既是徭役,便無薪餉發放,所有口糧雜物,全都要各家自行籌措。

  我們深知百姓服役本是常理,想著在哪做工都是一樣的規矩,便沒過多計較。

  可皇陵工程的辛苦,遠非普通土木活計可比。

  開山鑿石、遠赴深山採伐巨木、千里轉運建材,大夥日夜勞作無休,才堪堪夯實地宮根基。

  第一年,我們尚且憑著心中那點為國修陵的榮光苦苦支撐。

  待到次年,這份心氣便一點點涼了下去。

  再光鮮的名頭,也填不飽腹中飢餓。

  家中青壯常年在外做工、分文不取,反倒要家裡不斷接濟糧食。

  尋常農戶之家,根本扛不住長年這般耗損,私下裡人人滿腹怨懟。

  工部察覺人心浮動,立刻搬出皇權施壓,直言半途停工便是褻瀆皇陵、辜負聖恩。

  皇陵維繫皇家體面,誰敢擅自脫身返鄉,便會牽累宗族後輩,落下不敬君上的罪名。

  昔日無上榮光,轉瞬化作束縛匠人的枷鎖。

  大夥滿腔憤懣,卻無人敢私自離去。

  過後工部又假意寬慰,稱尋常徭役皆需自備口糧,唯獨修陵工匠勞苦萬分,聖上格外體恤,往後由朝廷統一發放口糧,不再拖累各家老小。

  匠人們稍稍放寬心,想著一年苦役已然熬過,撐到竣工便能脫身,只得咬牙硬扛。

  這般又苦熬一整年。

  待到第三年,一眾匠人皆是心神不寧,對家中親眷的惦念一日重過一日。」

  裴昭靜靜聽著,輕聲發問:

  「數年工期,你們竟絲毫沒有歸家探親的機會?」

  趙春苦笑著搖頭:

  「半分機會都無。工部官吏稱,地宮機關排布乃是皇家絕密,半點消息都不許外泄。

  官府嚴令我們不得返鄉,更不准和外界親友私下往來。

  大夥常年不知家中老小境況,整日憂心難安,請求停工歸鄉的呼聲一日高過一日。

  工部見榮光說辭、皇權威壓再也安撫不住人心,便又拋出新的許諾。

  說普通徭役並無半點犒賞,唯獨皇陵工事另有優待,待工程竣工,聖上必有豐厚賞賜,等同於做工取酬。

  我們念及兩年煎熬,只差最後一年便能竣工,既有修陵功績,還能領賞回鄉闔家團聚,也算不負數年辛勞,便沉下心埋頭趕工,日日盼著差事了結、早日歸鄉。

  可最終結果,大人定然料想不到。」

  裴昭垂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,沉聲發問:

  「所謂豐厚賞賜,到頭來只是空頭許諾?」

  「也不算全然假話,若是純粹哄騙,也安撫不住數百匠人三年苦熬。」

  趙春抬手比出數字,語氣滿是悲涼:

  「統共八百文,不足一兩銀子,這便是工部口中,聖上恩賜的豐厚勞苦賞錢。

  匠人們滿心鬱結,紛紛上前質問,工部官吏反倒冷了臉色,態度強硬至極。

  他們一口咬定徭役本無薪餉,即便逐級上告,朝廷規制亦是如此。

  還說這八百文,已是他們多方周旋、極力爭取來的體恤,倘若聚眾鬧事,就連這點微薄錢款也會全數收回。

  大夥縱使滿心憤懣、萬般不甘,可離家三年有餘,日夜只盼歸鄉團圓,最終也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悶氣。」

  裴昭神色悵然,輕聲問道:

  「所以你們阻攔後續施工,是想要回這三年做工的酬勞。」

  趙春聞言一愣,隨即抬眼看向裴昭:

  「若僅僅是為幾分薪餉,我們何必鋌而走險?莫非工部便是這般向上呈報,以為僅憑一點微薄銀錢,就能輕易抹平我們這數年的煎熬?」

  裴昭心頭一震,一時默然不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