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二柱同兩名匠人快步上前接過行囊,包袱入手沉甸甸的,幾人臉上齊齊露出喜色。
縱使大夥早已飢腸轆轆,誰也不曾私自動手拆開,只默默將包袱搭在肩頭。
一行人又往山林深處走了兩刻鐘,密林縫隙間,總算隱約露出幾間低矮草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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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爹。」
幾名身形瘦弱的孩童快步從屋內衝出,徑直朝眾人奔來。
裴昭見深山之內竟藏著這麼多孩童,神色略感訝異。
孩童身後,幾名婦人緩步走出,目光落在裴昭三人身上,滿眼戒備。
趙春連忙出聲安撫:「不必驚慌,這位大人心懷仁善,並非前來為難大家。」
聽聞此言,婦人們緊繃的面色稍稍舒展,一同朝裴昭屈膝行禮:「大人安好。」
戒備消散,孩子們立刻圍攏過來。
胡二柱這才笑著解下肩頭包袱,輕輕掀開,一疊白麵餅整齊鋪在裡頭。
孩子們看見麵餅,臉上滿是歡喜,紛紛伸出小手圍上前。
「人人都有,切莫爭搶。」 趙春柔聲叮囑,又朝孩童示意,「快些謝過這位大人。」
孩童攥著麵餅大口啃咬,含混著走到裴昭跟前,一同躬身道謝:「多謝大人。」
裴昭語氣溫和:「慢些吃,小心嗆著。」
衛驍、衛馳立在遠處觀望。
衛馳壓低聲音道:
「工部只呈報匠人聚眾鬧事,半字不曾提及山中藏有一眾婦孺孩童。
主子若直接調大軍進山,就算不傷一人,也會落下圍剿老弱的罵名。
事後工部只需裝作毫不知情,所有罪責非議,全會推到主子身上。」
衛驍低聲打斷他:「少說閒話,靜觀主子定奪。」
衛馳當即閉口,不再多言。
另一邊,趙春引著裴昭在一旁平整石塊落座,胡二柱等幾名工匠立在一旁。
眾人靜靜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吃完麵餅。
待視線收回,趙春語氣沉了下來:「大人親眼所見,我們如今已然走投無路。」
裴昭眸光微轉:
「你肯帶我到此,不避諱我見諸位家眷老小,足見全然信我,這份坦誠我記在心上。
只是有一事不解,你們為何要將妻兒一併帶入深山?」
趙春長嘆一聲,緩緩道出前因後果:
「大人且聽我細說。三年前朝廷動工修建皇陵,工部四處尋訪通曉機關營造的巧匠,將我們這批手藝出眾之人盡數徵調,作為工程核心人手。
工部起初話說得十分動聽,稱修築皇陵是莫大榮耀,堪比定遠侯麾下戍邊將士,皆是為國盡忠、福澤後代的功績。
我們聞言頗為動容,既看重這份殊榮,也想施展一身手藝,當即應下這份差事。
可待大家應允之後,工部才道出實情,皇陵修築屬皇家專屬徭役。
既是徭役,便無薪餉發放,所有口糧雜物,全都要各家自行籌措。
我們深知百姓服役本是常理,想著在哪做工都是一樣的規矩,便沒過多計較。
可皇陵工程的辛苦,遠非普通土木活計可比。
開山鑿石、遠赴深山採伐巨木、千里轉運建材,大夥日夜勞作無休,才堪堪夯實地宮根基。
第一年,我們尚且憑著心中那點為國修陵的榮光苦苦支撐。
待到次年,這份心氣便一點點涼了下去。
再光鮮的名頭,也填不飽腹中飢餓。
家中青壯常年在外做工、分文不取,反倒要家裡不斷接濟糧食。
尋常農戶之家,根本扛不住長年這般耗損,私下裡人人滿腹怨懟。
工部察覺人心浮動,立刻搬出皇權施壓,直言半途停工便是褻瀆皇陵、辜負聖恩。
皇陵維繫皇家體面,誰敢擅自脫身返鄉,便會牽累宗族後輩,落下不敬君上的罪名。
昔日無上榮光,轉瞬化作束縛匠人的枷鎖。
大夥滿腔憤懣,卻無人敢私自離去。
過後工部又假意寬慰,稱尋常徭役皆需自備口糧,唯獨修陵工匠勞苦萬分,聖上格外體恤,往後由朝廷統一發放口糧,不再拖累各家老小。
匠人們稍稍放寬心,想著一年苦役已然熬過,撐到竣工便能脫身,只得咬牙硬扛。
這般又苦熬一整年。
待到第三年,一眾匠人皆是心神不寧,對家中親眷的惦念一日重過一日。」
裴昭靜靜聽著,輕聲發問:
「數年工期,你們竟絲毫沒有歸家探親的機會?」
趙春苦笑著搖頭:
「半分機會都無。工部官吏稱,地宮機關排布乃是皇家絕密,半點消息都不許外泄。
官府嚴令我們不得返鄉,更不准和外界親友私下往來。
大夥常年不知家中老小境況,整日憂心難安,請求停工歸鄉的呼聲一日高過一日。
工部見榮光說辭、皇權威壓再也安撫不住人心,便又拋出新的許諾。
說普通徭役並無半點犒賞,唯獨皇陵工事另有優待,待工程竣工,聖上必有豐厚賞賜,等同於做工取酬。
我們念及兩年煎熬,只差最後一年便能竣工,既有修陵功績,還能領賞回鄉闔家團聚,也算不負數年辛勞,便沉下心埋頭趕工,日日盼著差事了結、早日歸鄉。
可最終結果,大人定然料想不到。」
裴昭垂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,沉聲發問:
「所謂豐厚賞賜,到頭來只是空頭許諾?」
「也不算全然假話,若是純粹哄騙,也安撫不住數百匠人三年苦熬。」
趙春抬手比出數字,語氣滿是悲涼:
「統共八百文,不足一兩銀子,這便是工部口中,聖上恩賜的豐厚勞苦賞錢。
匠人們滿心鬱結,紛紛上前質問,工部官吏反倒冷了臉色,態度強硬至極。
他們一口咬定徭役本無薪餉,即便逐級上告,朝廷規制亦是如此。
還說這八百文,已是他們多方周旋、極力爭取來的體恤,倘若聚眾鬧事,就連這點微薄錢款也會全數收回。
大夥縱使滿心憤懣、萬般不甘,可離家三年有餘,日夜只盼歸鄉團圓,最終也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悶氣。」
裴昭神色悵然,輕聲問道:
「所以你們阻攔後續施工,是想要回這三年做工的酬勞。」
趙春聞言一愣,隨即抬眼看向裴昭:
「若僅僅是為幾分薪餉,我們何必鋌而走險?莫非工部便是這般向上呈報,以為僅憑一點微薄銀錢,就能輕易抹平我們這數年的煎熬?」
裴昭心頭一震,一時默然不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