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，皇陵後山。
裴昭三人跟在趙春一行人身後，緩步踏入山林。
林間四下寂靜，此起彼伏的秋蟲鳴響，反倒襯得周遭沉悶壓抑。
一路無人出聲。
三人看似步履從容，周身卻始終繃緊戒備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，林木愈發繁密，前方十餘名匠人全無止步之意。
衛驍眸光一沉，偏過頭壓低聲音喚道：「主子。」
衛馳同樣神色凝重，轉頭看向裴昭。
裴昭輕輕搖頭，低聲寬慰：「無妨。」
在前引路的趙春，實則一直暗中留意身後三人的腳步氣息。
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->ⓣⓣⓚⓐⓝ.ⓣⓦ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胡二柱見趙春遲遲不停，悄悄回頭掃視一圈，視線快速掃過三人，再望向趙春，無聲遞去一記眼色。
趙春微不可察頷首示意。
胡二柱立刻將手藏至身後，暗中朝隨行匠人豎起拇指。
一眾匠人當即領會，脊背齊齊繃緊，神情瞬間肅穆。
這般細微動靜，分毫未逃過裴昭的眼睛。
他面上不起波瀾，暗中攥緊肩頭包袱，從容跟在隊伍後方。
又行一段山路，眾人抵達一處林木環抱、亂石堆疊的隱秘空地。
胡二柱忽然抬手攏在唇邊，一聲清亮短促的哨音陡然劃破林間寂靜。
哨聲未落，一行人迅速閃身避讓，躲到前方亂石堆後方。
緊隨其後，碎石破空聲接連不絕，無數石塊分三路疾射而出，剛好封死裴昭三人所有退路。
「小心！」
裴昭低喝一聲，眸光瞬時銳利。
三人同步扯過隨身包袱，借著沖勢縱身躍起。
寬大布帛凌空揮掃，迎面飛來的碎石全被格擋開來，噼里啪啦撞在樹根上，震得枯葉漫天紛飛。
暗處匠人見首輪攻勢沒能逼退三人，連忙調換站位，第二輪石塊緊隨襲來，落點更密，角度也愈發刁鑽。
三人手中包袱上下翻飛，將漫天飛石一一擋下。
幾番騰躍落地，三人立刻背靠背緊緊靠作一團。
裴昭環視四周密林亂石，朗聲開口：「諸位試探許久，可以停手了。」
林間沉寂片刻，趙春才領著一眾匠人自亂石堆後緩步走出：「三位好身手。」
裴昭見狀，不再刻意掩飾，抬手扯下遮面布巾，露出本來樣貌。
衛驍、衛馳也一併摘去面巾。
裴昭唇角淺揚：「看來閣下一早便看出，我們並非尋常彩繪匠人。」
趙春抬眸，細細打量三人，目光銳利：
「我們常年駐守皇陵工地，日日同各類工匠往來周旋，是不是同行，一眼便能分辨。
常年勞作的匠人，多半脊背微駝、肩背勞損，待人也難免拘謹怯懦。
可三位身姿挺拔、氣度沉穩，這般模樣，我在陵區數千工匠中從未見過。」
他稍作停頓，接著開口：
「何況尋常貧苦匠人，只求安穩自保，你們反倒願意分出乾糧接濟旁人。這般慷慨氣度，絕非服役工匠所能擁有。」
裴昭面露讚許，坦然應聲：
「閣下眼光精準。我們本就不是日日出力的匠人，縱然刻意模仿，也學不來尋常工匠的舉止模樣。」
他抬眸看向趙春：
「方才你僅以投石試探，出手留有餘地，縱然周遭布下殺招，也不曾真對我們下狠手。
想來你雖看出我們身份可疑，卻並未將我們視作歹人。」
聽聞此言，趙春面上微動，輕輕頷首：
「的確。你們談吐磊落坦蕩，和工部那群滿心算計的官吏截然不同。
只是不知，你怎會料到我們另有後手？」
裴昭從容拆解其中關節：
「皇陵營建不同於尋常土木工事，機關暗道、埋伏陷阱本就隨處修建。
方才投石看似簡易，卻章法分明，絕非胡亂拋擲，足見你們當中有精通機關布設之人。
再者，你們敢踞山阻工，不懼工部派兵圍剿，必然有所依仗，絕非普通苦力匠人。」
趙春聽罷眉頭微蹙：
「你既看清我們早有防備，為何全無提防，甘願隨我們深入山林？」
裴昭目光澄澈坦蕩，語氣懇切：
「若是唯有這般，才能讓諸位放下戒心，道出三年積壓的委屈與訴求。這般試探，我心甘情願前來。」
話音落下，趙春神色微滯，明顯頗為意外。
他沉默片刻，正色發問：
「閣下究竟是何等身份？能踏入這片後山的，不是彩繪工匠，便是官府前來彈壓之人，可你……」
裴昭如實坦言：
「你猜得沒錯，我本在官府任職。
先前刻意扮作彩繪工匠，是怕亮明身份後，諸位心生隔閡，不肯吐露實情。
今日進山，並非想要為難諸位，只是想查清大家蒙受的冤屈難處，從中調和，盡力為各位討一份公道。」
趙春聞言，語氣冷了幾分：
「我並非不知官府里仍有良善之人。可不論你是何等身份，若此番前來，只為勸我們就此散去，便不必多費口舌。」
聽聞此言，裴昭並未動怒。
他目光緩緩掃過一眾匠人打滿補丁的衣衫、鞋底磨穿的布鞋，神色沉了幾分：
「如今剛入秋，天氣尚且暖和，可一旦寒冬降臨、大雪封山，這深山便絕非久留之地。
皇陵停工幾日無關緊要，可一眾弟兄要禦寒、要果腹，實在耗不起。
你若執意僵持，不肯給大夥向官府陳情的機會，白白錯失生路，又如何對得起身後弟兄的託付？」
話音落地，趙春微微垂首，下意識收了收那雙破損露趾的布鞋。
身旁一眾匠人齊齊望向他，靜靜等候他拿主意。
趙春抬眼，對上裴昭沉靜望來的目光。
此人方才輕鬆擋下漫天亂石，身手遠勝己方所有工匠，卻自始至終不曾流露半分戾氣。
若是尋常官吏，遭這般投石冒犯，早已勃然大怒，直接將一眾匠人定為聚眾滋事。
唯獨他耐心剖析利弊，句句惦念大夥的溫飽生計。
趙春往日與工部諸多官吏打過交道，從未遇過這般體恤百姓之人，連日緊繃的心防不由得鬆了大半。
他語氣放緩：「也罷。閣下行事坦蕩，不妨隨我入山細說。」
裴昭微微頷首：「有勞引路。」
視線落在三人肩頭的行囊上，趙春主動上前：「山路遙遠，包袱沉重，交由我們替幾位分擔便是。」
裴昭順勢將包袱遞出：「多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