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金鑾殿。
林舒的預感終究應驗，果然有人藉機提議，命裴昭出面處置地方亂象。
溫彥廷懇切進言：
「陛下，各處流民騷亂，盡可交由地方守將就地彈壓，唯獨京郊皇陵一事最為棘手。
近日大批匠人聚眾堵截陵區工地，阻攔後續營建，官府幾番好言勸解，眾人始終不肯散去。
他們都是修築皇陵的勞工，為陵寢營建出過力氣，臣不願輕易動刑，實在難以處置，斗膽懇請陛下，遣定遠侯前往平息事端。」
話音落，熙和帝面色緩緩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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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部尚書曹世岑窺得龍顏不悅，連忙緊隨出列，神色愁苦：
「陛下，皇陵營建三載有餘，工部上下盡心督辦，如今僅剩殿宇彩繪、陵內禮器陳設兩道收尾工序，眼看便可竣工。
豈料這批工匠聚眾堵死後山要道，但凡彩繪匠人途經便上前阻攔，運送顏料的車輛更是肆意打砸，氣焰囂張至極。
他們還當眾放言，不懼官府管束，就算戰功赫赫的定遠侯親自前來，也絕不退讓。」
說罷，他餘光掃過武將班列中的裴昭，再抬眼望向御座：
「這般亂民無視規矩法度，臣懇請陛下，命定遠侯前往處置。」
熙和帝眉宇間覆上一層寒意，整座大殿瞬間寂靜無聲。
靜默片刻，他方才出聲，語氣里藏著幾分壓不住的煩悶：
「匠人聚眾阻工，工部可曾查清緣由？」
曹世岑連忙應答：
「這些人所求太過離譜，執意討要三年徭役的全數工錢，聲稱服役時長遠超常規規制。
可當初徵調之時便已嚴明，皇陵乃是皇家專屬徭役，本就沒有薪餉，彼時所有人都點頭應允。
如今工程將近收尾，朝廷早已傳令眾勞工返鄉，可近日這批人又紛紛折返工地，執意討要三年工錢。
眼下國庫本就吃緊，若是應允此事，往後行宮、觀星樓、各地水利工程的徭役民夫，定會紛紛效仿前來討要工錢，國庫根本無力承擔。
臣實在束手無策，只得懇請陛下，令定遠侯出面調停。」
話音剛落，另有三名大臣彼此對視一眼，相繼出列勸諫：
「陛下，定遠侯鎮守北境多年，乃是國門屏障。如今調他處置工匠糾紛，未免大材小用。」
「臣附議。定遠侯護國安邦、威名遠揚，素來深得民心。若派他彈壓苦工，恐引民間非議，平白損耗侯爺多年積攢的聲望。」
「工匠先前放言不懼定遠侯，如今特派侯爺前去，反倒授人以柄，令天下人以為朝中無可用之人，只能倚仗功勳武將化解民間糾紛，有損朝廷威儀。」
三人說辭句句為公、懇切周全，可幾番勸阻下來，反倒層層襯出裴昭地位特殊，是朝中無人能替代的棟樑。
熙和帝眉心越皺越緊，望向裴昭的目光添了幾分冷意：
「裴愛卿，此事你意下如何？」
裴昭穩步出列，躬身回稟：
「陛下，北境近來邊防安穩，無外敵侵擾。臣在京待命，自當為朝廷分憂。
據工部呈報，工匠聚眾並非存心作亂，只是因徭役工錢起了糾紛，屬民間生計爭端。
臣此番前往，只求安撫眾人、穩住皇陵工期，避免事態惡化。
至於工錢核對、徭役章程調解，皆是工部分內職責，臣絕不越權插手。
倘若工匠們確有冤情、訴求合理，自當由工部據實查驗、妥善安撫。
臣定儘快平息亂象，不誤朝廷營建要務。」
熙和帝淡淡頷首，轉頭吩咐曹世岑：
「工部全力配合定遠侯，秉公處置此事。不得推諉搪塞、敷衍避事，更不得苛待匠人、激化民怨。」
言罷，他目光落回裴昭身上：
「裴愛卿，邊關強敵你都能一舉平定，這般匠人紛爭，想來你自有章法。速速平息爭端，切勿拖延生變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裴昭沉聲領命。
此事議定，曹世岑唇角微微一勾，目光悄然掃向百官前列的楚崇義。
不多時，京郊軍營。
裴昭將宮中旨意悉數告知帳下眾將。
楚崇安聽罷滿臉難以置信：「我等皆是沙場殺敵的將士，難不成要對本國匠人動刀？」
崔守衡眉頭緊擰：
「對陣外敵是保家衛國，件件都是功勞。可對內處置本國匠人，卻是徹頭徹尾的兩難局面。
一旦動刀見血，文官即刻會上折彈劾我們濫殺子民。
若是放任不管，又要擔上縱容動亂、延誤工期的罪責。
這種里外不討好的差事，向來是武將最頭疼的難題。」
楚崇安抬眸看向裴昭，滿心焦灼：
「裴師，您打算調多少兵馬隨行？若是隨行之人聲勢太過浩大，反倒容易引得工匠心生牴觸。人手太少，又恐壓制不住現場亂象。」
裴昭垂眸略一沉吟，拿定主意：「不必調撥大軍，我僅帶兩名侯府侍衛喬裝同行便可。」
楚崇安大驚，連忙上前半步：
「萬萬不可！若是匠人們失了分寸、滋生衝突，僅憑兩名侍衛，如何保您周全？」
裴昭神色平和，淡淡道：「無妨，這群人皆是大周子民，並非外敵。」
不多時，三騎快馬朝京郊皇陵方向疾馳而去。
遙遙望見恢弘壯闊、占地廣袤的皇陵建築群，裴昭勒停馬匹，目光沉沉掃過整片陵區。
他心知，這座耗費數年光陰、耗盡萬千匠人血汗的皇陵，自規制落定那日起，便拉開了大周由盛轉衰的序幕。
可君命在身，他別無選擇，只能平息紛爭，保陵寢如期竣工。
衛驍上前低聲請示：「主子，接下來如何行事？」
裴昭望向遠處山林，沉聲道：
「先去見見一眾工匠，摸清實情，再與工部官員對接。」
說罷，他取來布巾掩住口鼻。
這本是陵區彩繪匠人遮擋顏料粉塵的常用之物，恰好可用來遮掩面容。
衛驍、衛馳二人見狀，也依樣蒙面。
三人拴好馬匹，背起隨身包袱，徒步踏上通往皇陵入口的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