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風掀簾入帳,見裴昭端坐案前翻閱卷宗,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,只默默站在一旁。
裴昭頭也未抬:「有話直說。」
「倒也無甚要緊事。」
謝清風上前兩步,面上帶著促狹笑意:
「你常年駐守軍營,林舒那丫頭久居宮中,平日裡難得相見。我身為她師父,自是要來問問,何時能討一杯你們的喜酒喝。」
裴昭神色淡然:「放心,屆時定少不了神醫的好酒。」
謝清風頓時來了興致:「實話說,你與她如今相處到哪一步了?」
裴昭目光仍落於書卷之上,淡淡吐出二字:「你猜。」
謝清風心癢難耐,連忙追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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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總不會連手都未曾碰過吧?你二人一個二十七,一個二十,這般年歲早已不是青澀少男少女,何必這般拘束。」
這話入耳,裴昭翻閱卷宗的手頓了頓,嘴角彎起,不作回應。
謝清風正要再問,帳外衛驍掀簾而入,面帶喜色稟報:
「主子,林姑娘在外求見。」
「哦?」謝清風眼前一亮,轉頭看向裴昭,「這般時辰,她竟專程來軍營尋你?」
裴昭心頭泛起幾分歡喜,下意識擱下手中卷宗。
轉念一想,她這般時辰前來,定然是有要緊事,當即吩咐:「快請她進來。」
林舒走入帳內,先對著裴昭微微躬身,輕聲喚道:「侯爺。」
裴昭溫聲回應:「林大人深夜前來,可是出了急事?」
謝清風瞧著二人眉眼間藏不住的繾綣情意,識趣開口:
「你們商議正事,我先迴避,不擾你們。」
「師父且留步。」林舒連忙出聲攔下他,「我今日是專程來找您的。」
謝清風腳步一頓,面露詫異:「尋我?」
「正是。方才宮中收到淮川府六百里急報,山陽縣突發烈性時疫,已有數十百姓罹難。懇請師父隨我一同南下,前往疫區救治百姓。」
聽聞此言,謝清風面上笑意瞬間斂去:
「眼下這般時節,怎會突然爆發時疫?」
林舒微微搖頭,眉頭緊鎖:
「不清楚。自打離開蒼梧縣,見過流民不少,各處都不曾爆發疫疾,偏偏入秋之後,山陽縣突生變故,恐怕並非只因水土濕熱。
此番南下,除了全力救治染病百姓,更要查清疫病根源,嚴防疫毒隨流民擴散至其他府縣,滋生更大禍亂。」
謝清風頷首:「你說得極是。現下便動身嗎?」
「正是,勞煩師父先去收拾行囊,我在此等候。」
謝清風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掃,痛快應下:「好。」
待謝清風離去,裴昭走下案台,行至林舒身前,眉眼間滿是憂色:
「疫區兇險,此行萬事小心,務必護好自己。」
「我曉得。」林舒抬眸迎上他懇切的目光,「有師父隨行,侯爺不必掛心。」
她稍頓片刻,略顯侷促地補充:
「此番同行的還有戶部蘇主事。他先前曾赴山陽督辦糧務,熟稔當地民情,陛下才命他牽頭南下……」
裴昭輕笑一聲,柔聲打斷她的顧慮:
「傻丫頭,我怎會為此介懷。你二人不過因公同行,我豈會胡亂多想。」
心頭緊繃一掃而空,林舒眉眼舒展:「那就好。」
見她笑意明朗,裴昭一時怔神,垂著眼,視線落在她泛紅的耳尖,按捺不住俯身湊近她耳邊輕聲道:
「務必平安歸來,我等你。」
溫熱氣息掃過耳畔,林舒身形微僵,心口泛起一陣急促悸動,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攏。
裴昭視線下移,瞧見她攥緊的手,抬手輕覆上去,將她微涼的小手完整攏在自己寬厚的掌心。
不似先前手背倉促觸碰那點淺淡暖意,此刻掌心相貼的溫熱緩緩漫上心頭,烘得林舒面頰發燙,眼神慌亂躲閃,不敢與他對視。
望著她這副模樣,裴昭亦心頭微亂,面上泛起熱意。
帳內一時靜謐無聲,二人皆默然不語。
林舒心口跳得雜亂無章,實在受不住這一室繾綣曖昧的氣氛,連忙強行轉開話頭,回歸正事:
「今日御前急報,不止山陽縣時疫一事,多地流民滋生暴亂。
侯爺如今閒駐京中,我只怕朝中有人藉機舉薦你前去平亂,到時你定會進退兩難。」
裴昭微微頷首:
「此事我早有預料,終究躲不過。流民作亂,大多是走投無路被逼至此。我親自前去,還能多保全無辜百姓,這般也算值得。」
林舒聞言,反手輕輕扣住他的手掌:「侯爺萬事謹慎。朝堂人心難測,切勿授人以柄。」
裴昭唇角輕揚:「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若這邊禍亂平定得早,我便抽空前往山陽尋你。」
林舒輕聲應下:「好,我等你。」
帳外忽然響起一聲輕咳,謝清風的聲音隨之傳來:
「舒哥兒,我已收拾妥當,咱們這便動身?」
林舒心神一震,下意識便要抽回被攏住的手。
裴昭指節微收,反倒將她握得更緊,不肯鬆開。
林舒眼神躲閃,滿心侷促:「侯爺,師父若是進來瞧見……」
「無妨,你我之事,他早已知曉。」
林舒面頰愈發滾燙,輕輕咬住唇瓣。
裴昭這才緩緩鬆開她的手,溫聲道:「走吧。」
二人一同走出中軍帳,謝清風目光淡淡掃過二人眉眼,看破不戳破,只輕聲催促:
「動身吧。」
一路默然行至營外,石大壯駕著馬車候在路旁,望見裴昭,立刻上前拱手行禮:
「侯爺。」
裴昭沉聲叮囑:「一路妥善護好林大人,不得有失。」
「屬下謹記侯爺吩咐。」石大壯鄭重應下。
謝清風率先踏上馬車,笑著打趣:「有我這神醫隨行坐鎮,哪裡用得著這般憂心。」
林舒抬眸,深深望了裴昭片刻,才轉身登車。
她撩開車簾,輕聲道別:「侯爺,保重。」
「保重。」
裴昭靜立原地目送車馬,二人遙遙相望,誰都不願先挪開視線。
直至車影徹底融進夜色,他才收回目光,轉身回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