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景衡緩步踏出侯府大門,沉舟緊隨其後,輕聲問道:
「公子,天色已晚,我們此刻去往何處?」
蘇景衡嗓音低沉沙啞:「去哪都好,只要離了這侯府便好。」
沉舟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黯淡,終究忍不住開口:
「公子,屬下有句心裡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說。」蘇景衡淡淡應聲。
「屬下看林小姐性子灑脫,素來敢愛敢恨。從前她心系公子,事事掛懷、主動奔赴,滿心滿眼皆是您。可如今……」
沉舟適時收聲,蘇景衡怎會聽不明白?
他指節微微收緊,一抹自嘲的苦笑浮上唇角:「你是想說,她早已放下我了,是嗎?」
沉舟連忙垂首:「屬下並非此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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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景衡聞言,目光慢慢失焦,啞聲道:
「沉舟,我不信。數年朝夕相伴的情分,豈能說斷便斷、說散便散?
從前我身不由己,婚事半點做不得主,終究是我虧欠了她。」
他抬眸望向天邊殘餘的晚霞,眼中拾回幾分光亮:
「如今婚約已解,我再無牽絆,總算能堂堂正正走向她。」
沉舟瞧著他這般執拗不醒的模樣,滿心焦灼:
「屬下只是擔心,林小姐心中,早已……」
話音未落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一名戶部小吏快步奔至二人身前,躬身急稟:
「蘇大人,尚書大人傳您即刻回衙,隨他入宮面聖,有緊急要務啟奏。」
蘇景衡心頭一緊:「這個時辰入宮,究竟出了何等急事?」
小吏連連搖頭:「下官不知內情,只是奉命前來,請您回衙。」
蘇景衡壓下心頭紛亂思緒,立刻動身趕往戶部。
不多時,御書房。
熙和帝坐在御案前,凝神批閱堆疊的奏摺。
林舒侍立一旁,將各類文書分門別類整理妥當。
陳德順輕步入內,低聲稟報:
「陛下,戶部尚書薛明章攜本部主事蘇景衡於殿外求見,稱有緊急要務啟奏。」
熙和帝執筆的動作頓住,眉頭微蹙:
「戶部此時求見,能有何等要緊事?宣進來。」
片刻後,薛明章步履匆匆入內,蘇景衡緊隨其後,二人齊齊躬身行禮:
「臣參見陛下。」
熙和帝抬眸看向二人:
「你二人深夜入宮,可是地方生了變故?」
薛明章神色凝重,手持六百里加急文書鄭重啟奏:
「陛下,臣方才收到淮川府急報,下轄山陽縣郊外各村突發時疫,事態萬分危急。」
「時疫?」
熙和帝神色驟變,林舒心口亦微微一沉。
熙和帝沉聲追問:「入秋天氣轉涼,本可壓制疫氣,怎會突然爆發時疫?」
薛明章斟酌著字詞說道:
「陛下,此次時疫初起症狀十分輕微,百姓只覺頭昏胸悶,和尋常秋涼小病相差無幾,地方官員一時無從分辨,沒能及早封鎖管控。
恰逢太后壽宴剛過,各國使臣還未歸國,朝堂需維持太平景象。
淮川府生怕貿然上報疫情,一來驚擾太后,二來讓外邦窺見國內亂象、輕看大周,只得暫且壓下文書,只在縣內私下處置。
誰知疫病兇險遠超預估。
當地百姓家境貧寒、身子本就孱弱,染病後渾然不覺,仍舊成群前往官設粥棚,疫病快速交叉擴散。
短短三日,周遭村落盡數遭殃,待官吏確認是烈性時疫,局勢已然失控。
如今染病者數百,亡故已有數十人,局面難以收拾。」
言罷,他俯身請罪:
「臣執掌戶部,統轄天下賑災救荒一應事務,未能及早察覺隱患、督促地方據實呈報,才釀成此番禍亂,是臣失職,甘願領罪。」
蘇景衡隨之躬身上前:
「陛下,臣此前赴山陽縣督辦糧務,走遍各處村落,彼時並無疫病苗頭。
臣全力籌措糧食充盈縣倉,反覆交代官吏好生安撫流民,當地事務皆安排妥當。
只怪臣考慮不周,辦完差事便匆匆回京,若能多留幾日,或許便能提早察覺端倪,不至於落到這般境地。」
熙和帝目光微涼掃過二人:
「疫病發作本就詭譎難料,眼下不必先論罪責,穩住疫情、保全百姓才是頭等大事。
蘇愛卿熟悉山陽民情,朕命你即刻攜太醫南下,就地施藥救治百姓,尋訪治疫良方,務必遏止疫病擴散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「陛下。」
林舒自一旁出列,行至熙和帝身前:
「臣女恩師謝清風常年雲遊四方,通曉各地時疫雜症,醫治民間疫病頗有獨到之法,可輔佐宮中太醫辨證施治。
臣女懇請隨隊南下,一來協助調配藥材,救治安撫染疫百姓,二來徹查此次疫病暴發的來由,以絕後患。」
熙和帝沉吟片刻,緩緩頷首:
「准奏。事態緊急,你二人今夜即刻整裝啟程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「臣女遵旨。」
林舒、蘇景衡一同躬身領命。
二人並肩走出御書房,蘇景衡放緩腳步,滿心憂慮:
「林大人,疫區兇險難料,你實在不必主動請纓前往。」
林舒神色淡然:
「蘇大人此言差矣。我身為御前女官,防疫安民本就是分內職責。
你且先回府收拾行裝,我去京郊軍營接師父,稍後於城外長亭會合,再一同南下。」
蘇景衡連忙開口:
「收拾行裝自有沉舟打理,我隨你一同去接謝神醫。」
「不必。」
林舒話音一落,徑直快步離去。
蘇景衡望著她利落決絕的背影,心中並無半分不悅,唇角反倒牽起一抹淺淡笑意。
京郊軍營。
謝清風緩步行至中軍帳外,望著帳中透亮燈火,側頭看向守門的衛驍:「你家侯爺此刻還在處置公務?」
衛驍躬身應答:「主子昨日受禁足處分,積壓了諸多文書。神醫若是有要事,屬下即刻進帳通傳。」
謝清風刻意抬高音量,假意謙和道:「不必叨擾,既然侯爺公務纏身……」
「進來。」
帳內陡然響起裴昭的聲音,徑直截斷他的話語。
「還算識趣。」
謝清風小聲嘀咕一句,隨即轉頭看向衛驍,挑眉輕笑:
「你可聽見了?是你家侯爺主動喚我,切莫回頭說我常來打擾他辦公。」
衛驍淺笑著拱手應道:「屬下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