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入耳,林舒身形一滯,連忙屈膝跪地:「臣女絕不敢存有這般想法。」
熙和帝抬手示意她起身,周身帝王威嚴淡去幾分:
「此處沒有朝堂上的君臣之別,只論往日伯侄情分,你不必這般拘謹惶恐。
若你心中毫無芥蒂,回京之後便不會躲在定遠侯府,改換身份行事,既不願入宮拜見疼惜你的太后,也始終未曾主動覲見朕。
先前督辦糧草核銷一事,你日日在戶部與官吏周旋,縱有萬般難處,也不肯借著你我舊日情分,尋朕求助半分。」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等你尋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林舒垂首不語,一時尋不出半句辯解之言。
見她這般沉默,恰好印證了心中猜想,熙和帝輕輕苦笑:
「太后所言不假,當年林家遭禍,你父親客死他鄉,根源皆在朕。你心中記恨朕,原也是人之常情。」
林舒輕咬下唇,依舊一言不發。
她不敢直白道出心中委屈與怨懟,這般話一旦出口,便是失了人臣本分。
可她若違心說心中毫無恨意,多年積壓的傷痛始終難以平復,這般謊話她實在說不出口。
熙和帝輕嘆一聲:
「罷了,朕也清楚,要你徹底放下過往,談何容易。
朕心中自有分寸,並非全然昏聵。
當年一道流放你父親的聖旨,是朕此生最後悔的決斷,正是這一步錯棋,才讓大周積弊叢生、百姓受苦。」
聽聞此言,林舒身形微震,緩緩抬眸望向帝王,對上那雙歷經歲月、卻依舊熟悉的眉眼,年少舊事瞬間席捲而來。
從前父親在此處理政務,年幼的她隨侍身側,曾與陛下一同玩樂的畫面清晰浮現。
萬般滋味湧上心頭,她悄悄偏過頭,鼻尖泛起酸澀。
熙和帝目光落向當年林敬之常年使用的案幾,低聲開口:
「倘若當年朕不曾一時衝動錯下決斷,如今尚能時常聽見你喚朕一聲皇伯父。」
林舒垂眸,始終沉默無言。
「也罷。」
熙和帝靜了片刻,正色看向她:
「這段時日你的所作所為,朕全都看在眼裡。
太后也曾與朕談及,你一心走出宮牆,體察民間百姓疾苦。
朕看得明白,你雖身為女子,胸襟氣魄不輸朝中百官,更承襲了你父親體恤萬民的本心。
朕心中甚慰,是以今日擢升你為御前女官,好讓你名正言順打理這類事務。」
說起正事,林舒方才開口:
「多謝陛下信任。臣女素來無心與人相爭,只是先父彌留之時,仍牽掛天下百姓疾苦,臣女只求完成他未竟之志。
今日承蒙陛下破格擢升,於臣女而言是莫大榮幸,往後定當竭盡所能,不負陛下託付。」
熙和帝望著她,語氣藏著落寞:
「你我往日伯侄情分,終究難以復原。好在你願意對朕坦言心聲,朕心中也算寬慰。你先退下,安心履職即可。」
「臣女遵旨。」
林舒轉身正要走出御書房,熙和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
「朕一早便傳下旨意,命定遠侯即刻返回軍營打理軍務。」
林舒腳步微微一頓。
熙和帝的聲音再度響起:
「朕知曉你定然愧疚,認為是自己連累他閉門自省,特意同你說一聲,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。朕不會再釀成當年那般無可挽回的過錯。」
聽聞此言,林舒心中百感交集,回身行禮:「臣女謝陛下體恤。」
睿王府。
「殿下,如今林大人非但未因彈劾獲罪,反倒擢升御前女官,往後可名正言順打理民生諸事,陛下對她格外看重。
她與定遠侯交情匪淺,二人日後必定相互扶持,時日一久,於我等極為不利。」
敘白面露憂色,低聲剖析眼下局勢。
楚崇義輕揉額角,緩緩垂下手,神色淡漠:
「本王向來賞識這林家女子,只可惜,她終究不肯為我所用。既然如此,便不能任由她一心輔佐旁人,坐視對手勢力日漸壯大。」
敘白眉頭緊鎖:
「殿下打算如何謀劃?如今太后與陛下皆護著林舒,定遠侯戰功卓著、聖眷正濃,想要撼動這二人,絕非易事。」
楚崇義唇角微勾:
「本王早前便說過,武將真正的兇險不在邊關沙場,而在朝堂紛爭。
先前皇祖母壽宴,各國使臣齊聚京城,不便對定遠侯動手。如今外使盡數離京,正好派他接手一樁極難處置的苦差。
他將才出眾,旁人扛不住的難題,自然只能交由他處置。
至於林舒,父皇命她經手民生賑濟,這份差事本就盤根錯節、是非叢生,無需我們刻意刁難,繁雜瑣事纏身,自然會拖住她。」
他抬眼看向敘白,吩咐道:
「去安排,此前礙於壽宴暫且壓下的幾樁民間棘手大案,今日全部整理妥當呈報御前。
如今各國使臣已然離京,此刻上報恰合時宜,旁人挑不出半分錯處。」
敘白瞬間領會其中深意,躬身應道:「屬下明白。」
永寧侯府。
程氏走進蘇景衡院中,只見兒子獨自坐在鞦韆架上,神情落寞。
她眉頭一皺,緩步上前。
蘇景衡聽見腳步聲,起身相迎:「母親怎麼來了。」
程氏壓下心頭不快,勉強擠出幾分溫和笑意:
「衡兒,近日不少世家夫人登門拜訪,知曉你尚未定親,都有意為你牽線聯姻,我特地過來與你商量一番……」
蘇景衡當即出聲打斷她:
「母親不必費心,孩兒眼下無心談及婚嫁。」
程氏心頭火氣上涌,強壓下滿心不悅,耐著性子規勸:
「衡兒,你年紀已然不小。人必先成家,而後方能安心立業,尋一門穩妥親事,又有何不可?」
蘇景衡語氣堅定:
「母親不必再費心張羅,孩兒心中唯有舒兒,絕不願考慮其他女子。我尚有公務待辦,先行告退。」
見他執念分毫未減,程氏再也壓不住胸中怒火,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高聲道:
「那女子行事何等涼薄,太后壽宴上公然拒了你求娶她為正妻的心意,半分不顧永寧侯府顏面,你偏偏還對她念念不忘。」
蘇景衡腳步頓住,轉身看向程氏:
「當初若非母親執意撕毀婚約,一心要為我另擇高門,我和舒兒本該早已成婚。
如今落得當眾難堪,根源全在母親,怎反倒要去怪罪她?」
「你!」 程氏雙目圓睜,伸手指著他,「你竟為了她這般頂撞親生母親,你全然不知她是如何辜負你的一片真心……」
「舒兒的為人心性,輪不到旁人非議。往後我與她常有公務往來,我會慢慢撫平她心中芥蒂,只求母親切莫再出言詆毀她,算是孩兒求您。」
蘇景衡眉宇間漫起幾分苦澀。
「事到如今,你竟還抱著這般不切實際的念想。」
程氏望著他一身化不開的執拗,到了嘴邊的重話終究強行咽下:
「也罷,你不撞南牆便不肯醒悟,我也懶得再管你。」
說罷,她猛地拂袖,滿心憤懣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