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見己方漸漸落了下風,孟岱硬撐著開口:
「縱然你有邊關開荒的說辭,今日朝堂要議的,仍是你女扮男裝出入戶部、欺瞞君上的罪責……」
「孟大人只盯著表面規矩,不肯深究事情根源。」
林舒再度打斷他的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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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戶部明知運抵邊關的糧草大半腐壞,卻一味拖延推諉,始終不肯核銷帳目。
侯府侍衛幾番前去交涉,次次碰壁,險些鬧出事端。
若非實在無路可走,我何苦改換男裝,親自前往戶部周旋?
細數我所有逾禮之舉,樁樁件件,皆是因邊關糧草危局而起。
說到底,禍根在於丞相與戶部調度失職。
倘若糧草能按時完好送至邊關,我一介女子,何須鋌而走險料理此事?
如今朝堂百官放著真正的禍根不去追究,反倒緊盯我與定遠侯補救危局的權宜之舉不放,這般做法,豈非顛倒黑白?
再者方才孟大人已然認同,社稷安危在前,禮法理應退讓。
我所有看似違禮的舉動,無一不是為保全家國社稷,難不成孟大人此刻要出爾反爾,否認自己方才認可的道理?」
話音落罷,又見溫彥廷、薛明章悄悄朝他搖頭示意,孟岱嘴唇微動,終究不敢再出言辯駁。
楚崇義聽林舒講完她與邊關糧草之間的糾葛,這才恍然看清,自己步步設下牽制定遠侯的圈套,反倒讓林舒屢次助定遠侯化解危局,二人愈發緊密相連。
他不自覺扯了扯唇角,望向林舒的目光寒意未散,卻摻了幾分複雜難辨的情緒。
大殿靜了片刻,熙和帝看向林舒,沉聲發問:「戶部遲遲不肯核銷糧草,你為何不直接入宮稟報,交由朕定奪?」
林舒聽出帝王問話暗藏深意,稍作思忖,正色作答:
「並非侯府眾人不願入宮稟報。只是定遠侯駐守邊關,府中無主事之人。
糧草核銷本是戶部分內權責,臣女與府中侍衛身份低微,若繞開戶部直接遞奏,便是越級上報。
像孟大人這般嚴守禮制的官員,定會藉此彈劾侯爺。
戍邊主將一旦被扣上縱容下屬越級陳情的罪名,後果遠勝於我易裝前往戶部一事。
此事若被追責,不單侯爺受牽連,邊關軍心亦會動盪。」
聽完她條理清晰的一番剖析,熙和帝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。
林舒心頭微緊,不自覺避開帝王的視線。
正當她暗自忐忑之際,熙和帝低沉的嗓音再度響起:
「暫且放下你易裝入戶部一事不提。
百官另有顧慮,稱你這般行事若是傳開,京中世家便會遲疑觀望,不肯捐糧,耽誤眼下賑災。
朕替百官問你,你對此有何說辭?」
話音落下,林舒迅速穩住心神,從容回話:
「陛下,世家捐糧本是體恤流民、心懷家國的義舉,豈能由我一人左右心意。
下官斗膽請教殿內世家出身的諸位大人,賑災安民乃是朝廷頭等要務,難道各家是否捐糧,全繫於我一人身上?
這般說辭,未免小覷諸位大人的胸襟,也辱沒了濟世安民的大義。
況且此番糧食募捐、發放皆由睿王與戶部總領,我僅從旁協助。
諸位只因我先前權宜之舉,便憂心難以安撫世家,莫非是認為睿王殿下與戶部,無力穩住賑災大局,無策安撫各方人心?」
這番犀利言辭入耳,先前追隨孟岱彈劾她的一眾官員紛紛垂首,無人敢出言反駁。
熙和帝目光淡淡掃過一眾文官,末了落向楚崇義與薛明章二人:
「睿王、薛愛卿,你二人如何看待林大人這番說辭?
若日後因她過往舊事滋生流言,你二人可有把握穩住賑災局面?」
楚崇義斂去雜念,躬身回稟:「回陛下,賑災事宜由臣統籌,臣自會妥善處置,不出紕漏。」
薛明章緊隨其後開口:「有睿王殿下總領全局,戶部上下定當盡心督辦,不會滋生亂局。」
熙和帝輕輕頷首,最後看向孟岱:
「方才林大人一番辯駁,孟愛卿想必聽得清楚。不妨說說你的看法,林舒是否仍可作為女官,輔佐睿王和戶部處置賑災諸事?」
一句話將孟岱推到兩難境地。
若是繼續揪住舊事發難,便是質疑睿王與戶部掌控局面的能力,更是違逆陛下暗藏的心意。
可若是就此退讓,自己方才帶頭彈劾,當眾改口難免顏面盡失。
兩相權衡,一己臉面終究比不上聖意,孟岱躬身回話:
「先前臣不知事情全貌,故而心存顧慮。今日聽完林大人細說前因,方知她種種舉動皆是權宜之計。
賑災乃是眼下頭等要務,臣不會拘於過往小節苛責於人,留下林大人從旁輔佐並無不妥。」
熙和帝目光緩緩掃過殿下文武百官:「諸位愛卿,還有別的異議嗎?」
大殿一片寂靜,無人應聲。
熙和帝這才繼續開口:
「既然諸位再無異議,今日這場彈劾之爭便到此作罷。
方才一番對辯,諸位應當看清林舒的才幹。
她昔日遠赴邊關運送糧草、主持墾荒屯田,如今又協辦賑災,這般能力,朝中許多男子都不及她。
有功之臣,自當予以提拔。
朕今日傳旨,擢升林舒為御前女官,無需再打理尋常內廷雜務,專司整理民生救濟、屯田儲糧相關文書,輔佐朕督查一應事務。」
聽聞此言,殿中文官無不面露錯愕。
溫彥廷、薛明章、孟岱三人面色更是難看至極。
林舒聞言愣在原地,一時未能回過神。
侍立御座旁的陳德順微微躬身,低聲提醒:「林大人,速速領旨謝恩。」
林舒這才回過神,連忙伏身跪地:「臣女領旨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「若無其他要事,諸位愛卿便可退朝。林大人,隨朕前往御書房,朕有事單獨與你說。」
「臣女遵旨。」
林舒緊隨御駕緩步而行,一路垂著頭,心底忐忑不安。
踏入御書房,熙和帝於主位落座,林舒靜立御階之下。
殿內一時沉寂,過了片刻,熙和帝忽然抬眸看向她:
「在你心中,朕可是一位昏庸失德的君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