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如其來的暖意順著相貼的手背漫上來,林舒身形微微一僵,指節不自覺蜷縮,心跳登時亂了節拍。
裴昭將她慌亂的神色看在眼裡,手掌在她手背上稍作停留,而後收回手接過食盒,輕聲道:「出去吧。」
溫熱散去,林舒心間陡然一空,低喃道:「侯爺,等我。」
裴昭唇角微揚,溫聲叮囑:「放寬心,信你自己。」
心頭鬱結散去幾分,林舒唇邊浮起一抹淺淡笑意:「盒裡備了吃食,夜裡若是餓了,你記得取用。」
「好。」
門外腳步聲漸漸逼近,林舒不敢再多停留,轉身匆匆踏出院門。
翌日,金鑾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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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和帝端坐龍椅,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站定,殿內氣氛凝重肅穆。
林舒深吸一口氣,穩步走入殿中。
溫彥廷、薛明章同孟岱悄悄對視一眼。
楚崇義站在朝臣首列,目光幽冷鎖著來人。
林舒行至丹陛之下,屈膝跪拜:「吾皇萬歲,萬歲萬萬歲。」
熙和帝低沉厚重的聲音響起:「起身吧。」
他靜靜望著階下女子:
「今日召你上殿,緣由你心裡應當清楚。滿朝文武都等著你的說辭,你只管將前因後果據實道來。」
「臣女遵旨。」
林舒挺直脊背,目光掃過文官一列,從容開口:
「昨日朝會,諸位大人彈劾我的緣由,無非兩點。
第一,先前為處理糧草核銷事宜,我改換男裝出入戶部,禮部官員認定我刻意隱瞞真身、經手衙署公務,乃是欺君罔上、違背禮制。
第二,諸位判定我品行有虧,稱此事若是傳開,世家必會疑心朝廷用人疏漏,不肯足額捐糧,耽誤賑災要務。」
她轉頭看向身側孟岱:
「孟大人若是僅憑這兩點便彈劾我,未免辜負了禮部尚書的眼界。我身上不合禮法的行徑遠不止於此,大人可要一聽?」
話音落下,殿內眾臣無不愕然。
旁人遭彈劾,大都會急於辯白推諉,唯獨她主動道出自身更多罪狀,實在出人意料。
孟岱唇角微勾:「林大人但說無妨,本官洗耳恭聽。」
林舒微微揚唇,目光定定落在孟岱身上:
「那下官便先請教孟大人,森嚴禮教規矩,與大周江山安危,孰輕孰重?
是死守女子本分、拘於世俗禮法,坐視邊關危殆、百姓流離更對?
還是臨危變通、暫棄男女之別,以家國蒼生為先,力保山河無虞更對?」
孟岱立刻走出隊列,沉聲駁斥:
「林大人,今日論罪的是你私自改換男裝、擅入戶部官署的違禮之過,何必牽扯邊關戰事、家國安危?未免刻意偏題、混淆視聽。」
林舒神色從容,淡淡反問:
「孟大人何必心急?方才是您親口說願聽下官細數所有違禮行徑,下官自會一一細說,談不上偏題。
只是依大人此刻避而不答、急於打斷的態度,下官可否這般判定:
縱然您身為禮部尚書,一向看重禮法,可事關家國存續,您心裡也清楚社稷重於禮教。
下官這般判斷,可算公允?」
孟岱一時語塞,無言辯駁。
林舒接著往下說:
「若是孟大人認可這個道理,下官便繼續陳述。
我改換男裝在外行事,絕非只有擅入戶部衙署這一件事。
先前我也曾易裝奔赴安漠關,在邊關軍營駐守一月有餘,這般舉動,想來更是嚴重悖逆禮制,對嗎?」
孟岱神色驟變,厲聲詰問:
「女子不得入軍營乃是鐵律,你竟敢以身犯禁,混跡邊關軍營之中?」
話音落下,殿內朝臣頓時一片譁然,此起彼伏的議論聲響起:
「女子混跡軍營,這般作為,遠比擅入戶部違禮之舉嚴重百倍。」
「軍營是禦敵守疆的重地,歷來不許女子踏入,她實在太過膽大妄為。」
「定遠侯身為邊關主帥,明明知曉此事卻不加阻攔,分明是刻意敗壞軍規。」
林舒揚聲壓下殿內紛亂的議論:
「諸位心中想必都有疑惑,我與定遠侯明知此事違背禮制,為何還要執意而行?」
孟岱面色一沉:
「無論你有何等說辭,縱容女子置身軍營,單憑這一條,便足以褫奪定遠侯守將之位。」
林舒出言截住他的話頭:
「孟大人暫且稍候,容下官把話說完。
我途經朔寧府時,邊關戰事吃緊、糧秣枯竭。
當地義商黃東家籌措千石軍糧,本欲送往前線接濟將士,卻遭奸細暗中加害。
他彌留之際,傾盡全然信任,將儲糧地點託付於我,囑我務必親赴軍營,將糧草送至定遠侯手中。」
說到此處,林舒猛地抬高聲調:
「我今日倒要請教諸位,彼時我應當死守女子不得入營的刻板律令,任由軍糧擱置封存、無從送達。
還是拋開世俗桎梏,親自押運糧草,保全萬千戍邊將士性命?」
話音落下,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。
眾人暗自看向龍椅上的熙和帝,帝王面色陰沉肅穆。
滿朝文武都清楚,陛下向來重視邊防,沒有人敢當眾表態,寧願坐視邊境危局,也要死守僵化禮制。
眼見殿內一片沉寂,林舒再度開口:
「既然無人作答,我便繼續稟明原委。
我在邊關停留一月有餘,同樣事出有因。
我帶去的千石私糧,只能解燃眉之急,撐不起長久的軍需供給。
全軍將士日夜盼望朝廷調撥的官糧,好不容易等到糧隊抵達,內里大半米糧已然霉變,根本維持不了幾日開銷。
恰逢春耕時節,若是直接捨棄腐壞糧食太過可惜,我恰好通曉貧瘠土地改良之法,便帶領士卒開荒拓田,稍稍彌補軍糧的缺口。」
她再次看向孟岱:
「我再來問孟大人,倘若我墨守女子不可久留軍營的舊規,便只能眼睜睜看著邊關糧草耗盡,將士們困於絕境。
可若是放下世俗偏見,留下來墾荒屯田,便能長久化解軍營缺糧的難題。
身處在這樣兩難的局面里,我又該作何選擇?」
沒等孟岱應聲辯駁,林舒倏然轉頭,望向隊列前方的溫彥廷與薛明章二人:
「下官斗膽請教丞相與戶部尚書。
籌措調運邊關糧草,本是二位責無旁貸的分內之事。
戍邊將士苦苦等候朝廷補給,到頭來收到的卻是大半霉變的糧米,邊關險些因糧草斷絕而失守。
我和定遠侯只得就地屯田自救,為朝廷填補軍需虧空。
何以如今,反倒要降罪於我二人?
莫非是怪我們不該替二位收拾怠政誤事的殘局?
難不成在二位心中,我們就該袖手旁觀,坐看邊關崩壞、疆土受損?」
被這般一針見血的詰問,溫彥廷、薛明章同時心下一凜,齊齊望向龍椅上的帝王。
對上帝王冷沉的目光,二人半句辯解的話也不敢多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