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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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走訪完幾處世家，同楚崇義分開後，蘇景衡走到林舒身旁，低聲開口：
「今日你言辭太過銳利，當眾掃了一眾世家顏面，當真不怕得罪京城所有世家大族？」
林舒神色平靜，淡淡回道：
「得罪世家又如何？比起萬千流離受苦的百姓，這點恩怨不值一提。」
蘇景衡面上滿是憂色：
「舒兒，我是真的替你擔心，他們往後一定會伺機針對你。」
林舒抬眸看向他：
「蘇大人，往後還請稱我一聲林大人。」
這話入耳，蘇景衡神色倏然黯淡，啞聲道：
「如今，連舒兒二字都不能再喚了？」
見他失落的模樣，林舒語氣稍稍放緩：
「往後你我相見，只剩公務往來，依規矩相稱，對你我二人都省心。」
蘇景衡只覺心口發堵，清楚再多爭辯也是徒勞，只得輕聲應下：
「好，我聽你的。」
停頓片刻，他仍忍不住規勸：
「我依舊覺得，遠離朝堂紛爭，不與一眾世家正面相爭，才是保全自身的穩妥法子。」
林舒沉默一瞬，低聲坦言：
「蘇大人，這些時日你親眼見過民間慘狀。
天下物產本就有限，可良田財富大多被世家豪族壟斷，到頭來受苦的只有底層百姓，長此以往只會形成死局。
我心裡明白，想要打破這般格局，勢必會得罪不少權貴，可倘若人人都只求自保、遇事退縮，百姓的苦難又要等到何時才能了結？」
蘇景衡一時無言，稍頓片刻才道：
「罷了，你心意已定，我不便多勸，行事千萬當心。」
「多謝提點，我自有分寸。」
話音落，林舒轉身登上回宮馬車。
蘇景衡立在原地，目送馬車漸漸遠去。
沉舟上前，只聽他悵然開口：
「我忽然發覺，自己從未真正看懂她。這六年，我只知她褪去稚氣、多了幾分鋒芒，卻不曾想，她心中所想，竟是想要改換世間格局。」
沉舟輕聲勸慰：
「林小姐出身相府，眼界胸襟本就遠非尋常女子可比。」
蘇景衡垂首輕嘆：
「從前她不願隨我回府，我一直以為，一來是當初我只能許她平妻名分，二來是她家道敗落，自覺比不上我，才刻意和我拉開距離。
如今我才幡然醒悟，從來都不是她配不上我，而是我眼界狹隘，遠遠追趕不上她的胸襟與志向。」
沉舟聞言一驚：「公子何出此言？」
蘇景衡沒有多作解釋，只低聲吩咐：「走吧。」
不過短短數日，經眾人多方遊說斡旋，京城各大世家豪族紛紛應允捐糧，籌措到的糧米數量十分可觀。
金鑾殿早朝之上，熙和帝翻看戶部呈上的捐糧名冊，神色舒展，連聲稱讚：
「甚好，甚好。」
他目光落向階下肅立的楚崇義，溫聲讚許：
「睿王此番牽頭勸捐，為災民籌措糧食，功勞不小。」
楚崇義躬身應答：
「陛下過譽，這本是臣分內之事。只是依臣所見，此番首功當屬慈寧宮林大人。
若無她當面剖析利弊、說動一眾豪門，斷然籌不出這般多的糧米。」
熙和帝聞言一笑，微微頷首：「說得有理。林大人勞苦功高，朕自有嘉獎。」
話音剛落，文臣隊列中的孟岱悄悄朝身旁薛明章遞去眼色。
薛明章心領神會，當即跨步出列，躬身啟奏：
「陛下，眼下正值青黃不接，百姓度日艱難，這批捐糧恰好緩解戶部燃眉之急。
臣懇請陛下，令戶部即刻前往各家收繳糧米，歸入官倉統一調度，盡數下發各州賑災，安撫流離百姓。」
熙和帝神色鄭重，沉聲吩咐：
「理應如此。速速督辦，務必讓每一粒糧食，都落到災民手中。」
說罷，他目光微厲掃向薛明章：
「若再讓朕查到戶部官員貪墨剋扣、中飽私囊，你們戶部上下，罪責難逃。」
薛明章連忙跪地叩首，惶恐回話：
「陛下放心！自前次軍糧貪墨一案後，戶部官吏早已引以為戒，所有帳目層層核驗，再不敢存半分僥倖之心。」
他抬頭再奏，語氣懇切：
「老臣斗膽懇請陛下。此番勸捐多靠睿王統籌、林大人從中周旋。
林大人熟知世家心思，又深得太后信任，不如仍令她從旁督辦糧務。
一來可以震懾各大世家，防止他們事後反悔，暗中剋扣糧米。
二來能夠監管戶部錢糧出入，杜絕貪墨徇私，也好讓陛下寬心。」
熙和帝略一思索，點頭應允：
「此法穩妥。便命林舒協同戶部，全程督辦糧草收繳、賑災發放諸事。」
薛明章連忙謝恩：
「臣遵旨！陛下大可放心，昔日軍糧貪墨一案，便是林大人協助核查收尾，臣與她早已配合熟稔……」
此話一出，武將隊列里的裴昭心頭一緊。
楚崇義眉頭輕蹙，面上添了幾分冷意。
熙和帝更是雙目一睜，帶著幾分驚疑問道：
「薛愛卿此言何意？昔日軍糧核查一事，怎會由林大人經手？」
薛明章故作茫然，恍然開口解釋：
「陛下，先前軍糧貪墨事發之時，林大人曾身著男子衣衫，以定遠侯府管事身份常駐戶部度支司，打理糧草核銷、軍需核驗諸事。」
一句話落地，滿殿百官譁然。
楚崇義心下一沉，不動聲色將目光落在裴昭身上。
裴昭神色未改，唯有指節暗暗發力，扣住手中笏板。
薛明章緊接著補充：
「當初正是陛下降旨，指派侯府督辦核對追繳軍糧的帳目，彼時承辦這份差事的便是林大人，此事有傳旨的徐大人可以作證。
老臣本以為徐大人早已將實情回稟御前，陛下一直知曉此事，難不成陛下竟毫不知情？」
話音落下，文武百官紛紛交頭接耳，神色震驚不已：
「女子改換男裝，出入六部衙署處置公務，從古至今從未有過這般先例。」
「刻意隱匿身份混跡衙署理事，既是欺瞞朝堂，更是犯下欺君重罪。」
熙和帝面色徹底冷沉，凌厲目光投向徐寧：「此事屬實？」
徐寧幾番遲疑權衡，終究不敢欺瞞君主，匆匆跪地叩首：
「回陛下，確有此事，正是林大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