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轉頭看向沈茂廷：
「下官聽聞，沈家坐擁萬頃良田，城郊莊園上百處，商鋪工坊遍布京畿內外，是名副其實的頂尖世家。
今日若僅捐兩百石糧食記入賑災簿冊，算不上一樁善舉，反倒有損沈家清譽。
世家幾代苦心積攢的聲望何等珍貴，倘若因兩百石糧落個吝嗇名聲，實在得不償失。」
一番話直白銳利，沈茂廷心中怒火暗生，礙於睿王在場，只能強行壓下，沉聲開口：
「林大人此言差矣！沈某先前句句屬實，去年大災歉收，族中人丁眾多，存糧分發給族人後本就所剩無幾。
再加近年市面蕭條，名下商鋪連年虧損，僅能勉強維持運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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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家數百族人總要餬口度日，怎可掏空家底，不顧族人溫飽，一味成全旁人？」
林舒全然不受他訴苦幹擾，依舊從容拆解利弊：
「沈老息怒，下官並非有意步步緊逼，實在是真心為沈家百年門庭考量。
常言道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
以沈家豐厚家底，縱使去年收成受損，倉中存糧依舊遠超尋常百姓百倍。
普通商戶若想送子弟入國子監，尚且要捐三千石糧食作為門檻。
沈家根基遠勝市井商戶，如今捐糧尚且不及對方十分之一，此事傳揚出去，只會流言四起，折損家門聲望。」
沈茂廷被這番對比攪得顏面盡失，再也維持不住溫和模樣，語氣帶著幾分慍怒：
「捐獻本是隨心善舉，貴在自願！沈家今日願意配合募捐，全看在睿王殿下面上，林大人這般窮追不捨，究竟是何用意？」
「下官不過據實直言，為沈家謀劃長遠。
水能載舟，亦能覆舟。
百姓走投無路、饑寒交迫之時，必然顧不得世俗禮法約束。
若是災情持續惡化，流民聚眾鬧事，最先遭殃的從來不是官府衙門，而是坐擁大片良田、家底殷實的世家大族。」
話音落下，沈茂廷面色愈發難看，雙手緊緊攥起，沉默不語。
一旁蘇景衡心中一緊，唯恐她言語過激徹底激怒沈茂廷，連忙低聲勸阻：
「林大人……」
林舒未曾理會，繼續進言：
「下官聽聞，沈家大半良田，都是近年兼併得來的百姓祖產。
那些失地百姓如今食不果腹，眼睜睜看著昔日自家田地稻穀成熟，自己卻無糧充飢，心中積怨可想而知。
一旦流民怨氣爆發，成群結隊毀壞田地，沈家蒙受的損失，絕不會只是千石糧食，甚至會撼動世家百年根基。
孰輕孰重，沈老心中自有考量，一味吝惜財物，實在算不上明智之舉。」
句句切中要害，讓人無從辯駁。
沈茂廷臉色鐵青，難堪到極致。
楚崇義見此，適時從中調和：
「林大人心繫百姓，出發點本是良善。此番所作所為，亦是順應太后體恤萬民的心意。沈老不妨看在太后顏面，再多添一些糧米。」
有睿王遞來台階，沈茂廷勉強壓下滿心不快，扯出一抹淡笑：
「既然殿下與太后心繫災民，沈某自當遵從。便再添五十石，合計二百五十石，不知林大人以為可行？」
林舒淺淺一笑：
「沈老，二百五十石糧食，僅夠一縣流民一日口糧，不過杯水車薪，無法緩解天下百姓的飢苦。
不如直接捐糧一千石，既能實實在在賑濟災民，也能彰顯沈家仁厚家風，不辜負太后垂憐、殿下費心督辦，不知沈老意下如何？」
「一千石？」
沈茂廷瞪大雙眼，滿臉驚愕。
楚崇義轉頭看向林舒，神色意外。
林舒坦然對視：「殿下以為如何？」
楚崇義面露沉吟：
「林大人此番提議，初衷尚可。但募捐理應自願，要顧及各家承受能力，不可逼迫。逼得太緊，便沒法聯合世家一同賑災。」
「殿下所言在理，行事本就該實事求是。」
林舒應聲認同，視線掃過大堂，忽然話鋒一轉：
「只是下官方才進門，就心生疑惑。
沈府大堂氣度恢宏，盡顯百年世家的底蘊，可屋內桌椅擺件形制偏小、樣式簡樸，和整座廳堂的氣派格格不入。
地面留有深淺規整的舊壓痕，排布清晰，一看就是名貴大件家具長年放置留下的印記，絕非眼下這套簡陋擺設能夠造成。
想來是沈老特意更換陳設，裝出家用拮据、無力捐糧賑災的模樣。
倘若沈家真的度日艱難，本就無需這般費心偽裝。
單憑這點，沈老方才哭窮推脫的說辭，便站不住腳了。不知沈老，下官所言可有差錯？」
這話一出，滿堂氣氛瞬間凝滯下來。
楚崇義眉頭微皺，望向沈茂廷的眼神里添了幾分冷意。
沈茂廷面頰燥熱，窘迫得無處遁形，只能硬扯出一聲乾笑辯解：
「何來刻意遮掩？府里陳設素來便是這般，沈某絕不敢欺瞞殿下。」
事到如今，再多推諉辯駁，只會在睿王面前坐實虛偽吝嗇、蒙蔽王族的罪名。
他只能咬著牙退讓：
「也罷！沈某取出府內私儲糧米，再用鋪面收益補齊，湊足一千石糧食，盡數捐獻出去救濟災民。」
楚崇義輕輕點頭：
「這樣便好。沈府心懷仁善，是百姓之福。公事已畢，我等就此告辭。」
待車馬身影徹底隱沒在街巷盡頭，沈茂廷臉上強撐的笑意蕩然無存。
他立刻吩咐身旁小廝：
「即刻前往孟府，把今日府中經過，一字不漏稟報親家老爺。」
小廝躬身領命，正要退下，又被沈茂廷沉聲叫住：
「慢著。著重講明那位林大人步步緊逼、當眾折辱沈家的舉動，一絲一毫都不許漏掉。」
「奴才明白！」小廝不敢耽擱，快步退下。
不多時，這件事就傳到了孟岱耳中。
聽完小廝的稟報，孟岱先是微微一怔，隨即心思一轉，開口吩咐：
「捐，自然要足額捐獻。你回去轉告沈老爺，一千石糧食，一石都不能少。」
小廝滿心疑惑，卻不敢多問。
孟岱微微傾身，壓低聲音授意：
「另外叮囑沈老爺，不但要依著林舒定下的要求照辦，還要親自拿著她這套說辭，暗中遊說京城其他世家，用她的道理勸說各家捐糧，順勢推她一把。」
「小人謹記，這就回去復命。」
目送小廝離開，孟岱唇角緩緩揚起：
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