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母子二人身影走遠,席間世家貴女重新湊到一處閒談:
「你們聽說沒?定遠侯至今尚未娶妻。」
「當真?他功名加身,年紀正好,怎麼遲遲不肯成婚?」
「不管內里緣由,眼下正是大好機會。你向來偏愛沙場武將,這不正中你下懷?」
一名貴女輕輕碰了碰身旁女伴的手臂,笑著打趣。
那姑娘臉頰一紅,含羞嗔道:「休要亂講。」
周遭細碎的說笑一一落進程氏耳中,她猛然想起先前林舒那句決絕的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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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情願陪著方姨守著幾壇醃菜,吃粗茶淡飯,也不願踏入永寧侯府,與你們坐在這酒樓享用珍饈佳肴。」
彼時,她只當林舒和方秀娥不過是落魄之下相互依靠,一同在市井討生活,便壓根沒將此事放在心上。
如今再回頭看,先前賣醃菜的婦人,搖身一變成了堂堂誥命夫人。
她養出的兒子,年少封侯,容貌氣度皆是上乘,尚未婚配。
想到此處,程氏心頭大震,腦子裡亂作一團。
原來是這般……
難怪林舒態度那般堅決,一點情面都不肯留,執意推開衡兒。
一股悶氣堵在胸口,她暗自咬牙:
「她也配?不過是罪臣之女,竟還敢痴心妄想,惦記定遠侯夫人之位?」
可這股怒火轉瞬便泄了底氣。
她轉頭望向席間獨自飲酒、神色落寞的兒子,滿心心疼與酸澀纏在一處,心頭五味雜陳。
另一邊,宮中一處閒置偏殿內。
方秀娥靜靜看著兒子:「氣色還算不錯,就是邊關風霜大,人曬黑了些,模樣倒是依舊俊朗。」
裴昭垂眸一笑:「母親為何突然決定回京定居?」
「是舒兒......」
方秀娥本想直言,是林舒勸她回京定居,往後相伴度日,一同等候他從邊關歸來。
可她轉念一想,兩個孩子雖然互有心意,卻都未曾主動挑明。
緣分本就該順其自然,長輩若是貿然戳破,反倒少了二人慢慢相知磨合的過程。
話到嘴邊,她便換了說辭:
「在鄉野獨居多年,終究冷清。回京打理侯府內務正好,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,我身子尚且硬朗,日後還能幫你們照看孩童,搭把手分擔家事。」
母親說得懇切實在,裴昭耳尖微熱,輕聲應道:「孩兒明白。」
方秀娥望著他,柔聲提點:
「舒兒心思通透、品性良善,是個難得的好姑娘。如今她當眾放下前塵舊事,旁人都有機會,你千萬好好把握。」
裴昭點頭:「母親放心,孩兒心裡有數。」
慈寧宮。
林舒扶著太后慢慢靠在軟榻上,細心鋪好軟墊,輕聲詢問:
「娘娘身子可還舒坦?今日在大殿坐了許久,想來早已乏了。」
太后輕輕擺手:「無妨。」
等太后安穩躺好,林舒便在榻邊落座:
「舒兒知曉娘娘心中定然疑惑,今日我為何乾脆回絕蘇世子。情分勉強不得,我早已徹底放下,過往舊事,再無半分眷戀。」
太后靜靜打量她片刻,眼中滿是欣慰:
「哀家原以為,你只是介意當年婚約被毀,才不願與他往來,心裡多少還留著幾分舊情。如今看來,你是真的徹底放下了。」
林舒微微頷首:
「是,娘娘。西陲六載風霜,早已磨平了我年少在錦繡堆里養出的性子。
高門世家規矩繁雜、牽絆太多,我不願再深陷其中,白白消耗自己。
往後我只想隨心度日,也記著娘娘的話,尋個志趣相合、相處舒心、家門和順的人共度餘生。」
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:「舒兒是真真正正長大了。」
林舒神色平靜,繼續說道:
「舒兒知曉娘娘疼惜我,一心盼我尋個安穩歸宿,有娘娘照拂,往後便再無後顧之憂。
可女子這一生,不該只困在婚嫁這一件事裡。
先父彌留之際,心裡念的全是天下黎民。
現下流民四處漂泊,百姓日子過得艱難,我本事雖有限,也想盡一份心力。
不知娘娘能否應允,准我以慈寧宮女官的身份,出宮走訪各地,體察民間疾苦?」
太后沒料到林舒竟有這般見識與擔當,滿眼讚許,溫聲嘆道:
「你這份體恤蒼生的胸襟,頗有你父親當年的風範。
你既有心,便儘管放手去做。有哀家在,定會為你撐腰,做你的靠山。」
林舒心頭一暖,當即屈膝跪地:「多謝娘娘成全。」
話音剛落,姜嬤嬤腳步匆匆入內:「娘娘,五殿下和定遠侯在外求見。」
太后頓時面露喜色:「快請進來。」
林舒連忙起身,面上不由得生出幾分侷促慌亂。
「皇祖母。」 楚崇安清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片刻後,少年快步走入殿中,裴昭腳步沉穩,跟在後方一同進來。
二人剛要屈膝行禮,太后便笑著出聲攔下:「你們二人無需多禮。」
楚崇安直起身,快步走到軟榻旁:
「孫兒時時記掛祖母,今日瞧您氣色甚好、身子康健,心裡總算踏實。」
太后淺笑道:「多虧舒兒日日伴在身旁,悉心照料,哀家身子才能好轉不少。」
楚崇安連忙朝林舒拱手一禮:「勞煩林大人費心。」
林舒微微回禮:「殿下客氣了。」
餘光剛好對上裴昭含笑凝望的目光,林舒不自覺抿住唇,慌忙錯開視線,輕聲開口:
「我去給二位備些茶水,殿下、侯爺先坐下歇歇。」
裴昭將她面上藏不住的羞澀拘謹收於眼底,唇角微揚,依言落座:
「有勞林大人。」
待林舒端著茶回來,楚崇安由衷讚嘆:
「林大人今日當真颯爽。旁人都說你回絕蘇世子太過強硬、不留情面,可在我輩武將看來,你這般灑脫自在的性子,才最為難得。」
話題忽然轉到這件事,林舒心頭一緊,悄悄側頭看向裴昭。
見他神色如常,並無半分異樣,她心頭緊繃才稍稍鬆緩,輕聲回道:
「殿下過譽了。我不過順著本心行事,免得到頭來誤人誤己。」
楚崇安絲毫未察覺二人之間微妙的氛圍,隨口打趣道:
「那不知林大人心儀何種男子?蘇世子溫文儒雅你不願接受,莫非偏愛裴師這般英武磊落之人?」
此話一出,林舒面頰浮起一層淺紅,身形微僵,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