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林舒這般乾脆回絕,溫若雪心頭滿是不可思議。
她先前以為,林舒定會借著太后賜婚出盡風頭,特意在自己面前炫耀一番。
可她萬萬沒有想到,林舒竟毫無遲疑,坦然推拒了這樁京中人人艷羨的姻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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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費盡心機、日夜期盼的良人,在林舒眼中,卻這般雲淡風輕、說舍便舍。
溫若雪心中五味雜陳,一時分不清是該慶幸還是惱怒,只覺自己一腔執念,到頭來格外可笑。
殿內心生波瀾的,遠不止她一人:
「放著蘇世子這般難得良緣不要,實在讓人捉摸不透。」
「她這般行事,全然不顧永寧侯府的體面,往後京中誰家子弟還敢提親?簡直是親手毀了自己的大好姻緣。」
滿殿議論入耳,林舒神色坦然,出聲解釋:
「臣女知曉今日態度決絕,難免掃了壽宴興致。
只是姻緣貴在本心,若無半分情意,一味含糊遷就,到頭來只會委屈自己、耽誤對方。
與其日後糾葛難斷、兩相難堪,不如此刻直白說清,各自安好。」
太后微微頷首:
「姻緣自有天定,強求終究無用。景衡不必執念,靜待屬於自己的緣分便可。」
林舒這番御前剖白,幾乎斬斷她與蘇景衡之間所有餘地。
蘇景衡只覺周身寒涼。
十年青梅相伴,數年痴心奔赴,到頭來終究只是一場空。
他一時心神恍惚,耳邊笙歌笑語盡數消散,周遭只剩一片死寂。
太后溫聲勸慰,讓他起身,他卻全然沒有察覺,依舊僵跪在原地,一動未動。
程氏立在一旁,承受著滿堂賓客探究、戲謔的目光,只覺顏面掃地,渾身燥熱難堪。
她強壓窘迫,上前將失神的兒子強行扶起。
蘇景衡這才恍然回神,腳步虛浮發軟,踉蹌坐回席位。
勉強穩住心神抬眸望去,御座之上,太后、陛下同林舒早已盡數離殿。
滿殿賓客重歸談笑,推杯換盞,再無人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。
幾聲苦澀的笑聲自喉間溢出,蘇景衡心頭沉鬱,只覺渾身無力。
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裴昭,嗓音乾澀:「侯爺,可否陪我小酌一杯?」
裴昭將他滿身落寞看在眼裡,心緒複雜,輕聲應道:「好。」
蘇景衡執起案上酒盞,與他輕輕一碰,仰頭飲盡杯中酒:
「侯爺理應知曉,她是先相林公之女。
我與她自幼相識、年少定親,情誼深重。
於我而言,她早已是此生唯一,我從未想過別離,更不曾動過另娶的念頭。
奈何世事無常,六年前相府傾覆,她隨家人流放西陲。
待我得知消息,她已然遠赴邊陲,走得倉促,未曾留下隻言片語,這一去便是整整六年。
這六載光陰,我從未一日放下對她的念想。
數次想要奔赴西陲尋她,卻被家族束縛、母親逼迫,寸步難行。甚至……」
蘇景衡話音一頓,再度斟酒入喉,苦澀漫上眉眼:
「甚至被逼親手毀棄婚約,另定別家親事。母親一心斬斷我與她的過往,可我如何甘心?
我費盡心力為她爭來平妻之位,滿心以為她能體諒我的難處,看在舊日情分上暫且包容。
年初太后大赦天下,林家得以歸京,我欣喜若狂,以為終能破鏡重圓。
我親赴蒼梧接她歸來,可她得知只是平妻名分,便執意要與我徹底了斷過往。」
裴昭聞言抬眸,神色微凝:「世子曾親赴蒼梧尋林姑娘?」
「是。」
蘇景衡緩緩頷首,眉宇間籠著濃重悔意:
「我抵達之時,林伯伯已然病重垂危,不過數日便撒手人寰。
我深陷官場俗務,竟沒能送老人家最後一程,心裡愧疚萬分。
我知曉,她定然怨我,再加上當初婚約從正妻降為平妻,更讓她對我心生隔閡、難以釋懷。」
他抬眸看向裴昭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:
「可如今我掃清了所有阻礙,為她爭得正妻名分,母親也親自登門提親,她為何還是不肯回頭?
原先我只當她介懷名分低微,眼下前路坦蕩、萬事皆順,她卻依舊斷然回絕,不留半分餘地。
難道我們多年相伴的情意,從頭到尾,都只是我一廂情願?」
望著他眸間強忍不落的淚光,裴昭默然良久,無從勸慰,只舉杯與他輕輕一碰:
「世事自有定數,不必執著於此,世子往後自有相配良緣。」
蘇景衡搖頭,笑意悲涼:
「沒有了。我心裡從未有過旁人,這一生,便只認定她一個。」
「人生路遠,世事難料,從來沒有絕對篤定的事。」
裴昭飲盡杯中酒,神色淡然:
「何況真心愛慕一人,最該做的,是尊重她的心意與抉擇。」
「侯爺說得輕巧。」
蘇景衡心頭一沉,眼眶泛紅:
「你若也曾數年滿心只裝一人,傾盡全部心意,方能明白我心中的煎熬。
一想到她日後會另嫁他人,我心口便痛如刀絞,這般苦楚,侯爺當真體會得到?」
裴昭靜靜看了他片刻,低聲回道:「世子的心境,我懂。」
他放下酒盞:「我尚有軍務在身,先行一步。」
「侯爺自便。」 蘇景衡無力抬手,聲音低沉落寞。
裴昭起身離席,穿過喧鬧大殿,徑直走向女賓席位。
他身姿挺拔,周身自帶旁人難及的英武氣場,立時引得殿中女眷紛紛側目,細碎讚嘆此起彼伏:
「是定遠侯!」
「素來聽聞定遠侯風姿卓絕,今日一見,果然氣度無雙。」
「沙場武將獨有的英氣坦蕩,尋常世家公子遠遠比不上。」
周遭滿是讚嘆之聲,裴昭全然置之不理,腳步未作停留,徑直走到方秀娥身旁,低聲喚道:「母親。」
方秀娥已有半年未見愛子,臉上露出溫柔笑意,連忙起身:「昭兒。」
「孩兒稍後要回軍營,特地過來同母親說幾句話。」
「好,我們出去細說。」方秀娥含笑點頭,跟著他一同離席。
程氏望著方秀娥端莊沉穩的背影,又想起先前撞見她和林舒在酒樓賣醃菜的模樣,暗自鄙夷:
就算裝得雍容得體,骨子裡終究是鄉野婦人,半點不值得稱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