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收回落在林舒身上的視線,重新落回案上那張紙條,「一曲贈與君」 五個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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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將紙條緊緊攏在手心,方才沉寂無望的心緒忽然泛起波瀾,淺淺歡喜悄然漫上心頭。
可這份歡喜才剛冒頭,他頓覺不安,下意識側頭看向身旁的蘇景衡。
自始至終,蘇景衡的目光都凝在林舒身上,溫潤眉眼間藏不住直白情意。
裴昭順著蘇景衡的視線再度望向林舒,二人目光相撞的瞬間,林舒飛快垂落眼睫,不動聲色轉開視線,望向身側太后。
眼前這般光景,不由令他暗自揣測,這張紙條,莫非是她不慎放錯了地方?
畢竟他與蘇景衡鄰座,出現這般疏漏也算情理之中。
這般念頭剛浮上來,方才生出的那點歡喜便一點點冷卻消散。
他自嘲地彎了彎唇角,伸手取過面前酒盞。
蘇景衡見他執杯,立刻端起自己酒杯致意:「敬侯爺,恭賀您大勝凱旋。」
裴昭舉盞與他輕輕相碰,語聲清淡:「敬世子。」
高台之上,太后見時機正好,笑著開口:
「今日是哀家七十大壽,便借著這場宴席,沾沾在座少年男女的喜氣,當場為幾對孩兒賜下婚約。」
話音落下,大殿瞬時一片寂靜。
席上一眾年輕男女神色羞怯,臉頰泛著淡淡紅暈。
蘇景衡一早便知曉今日壽宴設有賜婚環節,聞言迅速飲盡杯中酒,輕輕擱下酒盞,端正身姿坐好。
裴昭瞧他這般模樣,隱約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何事。
難言的緊張席捲全身,掌心的紙條被攥得更緊。
心間仍存一絲僥倖:或許紙條沒有放錯,或許,自己尚有幾分機會。
無邊忐忑在胸中盤旋,壓得心口陣陣發悶。
太后見殿內小輩個個神色緊繃,柔聲安撫:
「諸位不必惶恐。各家長輩早已私下商議妥當,定下的皆是心意相合之人。
哀家今日賜婚,不過錦上添花罷了。
哀家向來不願強人所難,斷不會逼迫任何人接納心中不願的婚事。」
她目光緩緩掃過滿殿賓客,隨即揚聲開口:
「頭一對,楊太傅嫡孫楊硯,配英國公嫡女崔令瑤。楊硯、令瑤,上前來。」
話音落下,殿內一眾女眷目光齊齊落向崔令瑤。
坐在溫若雪側前方的崔令瑤慌忙抬手掩住臉頰,藏不住的笑意從指縫間溢出來。
溫若雪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暗自輕嗤:
「不過是祖輩淡出朝堂、家世日漸沒落的太傅後人,也值得她這般歡喜雀躍。」
面上卻依舊維持溫和笑意,輕聲打趣:「恭喜崔小姐,快上前領太后旨意吧。」
周遭女眷亦含笑催促:「是啊,不必害羞,快快上前。」
崔令瑤放下遮面的手,臉頰緋紅,起身離席緩步走入殿中。
楊硯早已立在殿前等候,含笑望向她。
崔令瑤慌忙避開他灼熱的目光,垂首走到他身側站定。
裴昭望著二人並肩而立,又見崔令瑤垂眸躲閃的模樣,心頭微微一動。
他下意識轉頭看向林舒,方才她神色平和,正含笑望著殿前這一對待賜婚約的男女。
可二人視線相撞的剎那,她不動聲色挪開目光,方才舒展的笑意添了幾分靦腆。
裴昭看著她這般模樣,恍然發覺,竟和眼前含羞垂眸的崔令瑤別無二致。
隱隱察覺到幾分端倪,他心口猛地一跳。
方才冷卻下去的歡喜再度翻湧,攥著紙條的手掌不自覺又收緊幾分。
「晚輩楊硯。」
「晚輩崔令瑤。」
二人一同跪地,齊齊叩首:「叩謝太后娘娘賜婚恩典。」
太后抬手虛扶,溫聲道:「兩個孩子起身吧。」
此後殿中又接連定下數門婚約,滿堂喜慶氛圍愈發熱烈,就連平日神色冷肅的熙和帝,眉眼間也添了幾分柔和。
太后望著殿內方才定下婚約的少年男女,柔聲開口:
「今日是哀家壽宴,殿內之事哀家做主。你們只管自在閒談,趁今日宴席好生熟悉彼此,不必被諸多規矩約束。」
說罷她環視滿堂賓客,高聲吩咐:
「今日各位不必約束家中晚輩往來。
不論早已定下婚約,或是未曾相識、有心相交的少年男女,席間皆可自在攀談,切莫錯過良緣。
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固然要緊,可孩子們心中情意,同樣珍貴難得。」
「謹遵太后娘娘旨意。」殿內一眾長輩齊齊躬身應道。
太后淺淺一笑:「諸位安心用膳,哀家身子略感疲乏……」
林舒聞聲正要上前攙扶,蘇景衡早已按捺不住,快步離席,徑直跪到太后身前,揚聲開口:
「晚輩懇請太后娘娘賜婚。」
此言一出,滿堂賓客無不面露驚色。
溫若雪更是猛地瞪大雙眼,下意識望向對面的程氏。
程氏事前全然不知兒子會做出這般舉動,可話已當眾說出,再無轉圜餘地,只能面帶愧色看向溫若雪。
周遭女眷的目光盡數落在溫若雪母女身上,細碎的議論聲接連響起:
「蘇世子早已與溫相嫡女定下婚約,婚期將近,為何此刻當眾求太后賜婚?」
「想來是特意再求一道懿旨,為溫小姐添體面,討一份吉祥彩頭。」有貴女暗自揣測。
「定是如此,不然實在說不通。」旁人低聲附和。
柳氏聽著周遭議論,面頰滾燙,只得垂眸躲開眾人投來的目光。
她壓根沒料到蘇景衡會做出這般舉動,一想到女兒毫不知情,心中焦灼難安。
高台之上,太后眉心微蹙,下意識側頭看向身旁的林舒。
見她神色平靜,不見半分慌亂失態,這才端正身姿,溫和看向階下跪伏的蘇景衡:
「哀家清楚你早年便與溫丞相之女定下婚約,今日為何忽然當眾求賜婚?
若只是想穩固婚約、添幾分體面,實在不必多此一舉。」
蘇景衡坦然望向太后:
「回娘娘,晚輩與溫相之女溫若雪的婚約早已解除,丞相大人與家母均可作證。
舊約既已作廢,晚輩今日才斗膽懇請娘娘另行賜婚。」
話音落下,女賓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,滿堂目光再度齊齊落在溫若雪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