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眾人重新歸座,太后含笑開口:
「今日勞煩諸位前來赴宴賀壽,宴席上太過安靜反倒少了意趣。便由慈寧宮獻琴一曲,權當答謝各位賓客遠道而來。」
她側頭看向林舒,柔聲吩咐:「林大人,便由你來彈奏一曲,可好?」
林舒緩步走下御階,躬身行禮:
「臣女謹遵娘娘旨意,願撫琴一曲,為今日壽宴添幾分雅趣。」
話音剛落,候在一旁的內侍依照她此前的吩咐,將古琴安置在大殿預設的琴案之上。
蘇景衡見琴案的位置,竟和七年前中秋宮宴一模一樣,剛好設於自己眼前,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欣喜,視線牢牢追隨著緩步走來的林舒。
這一幕落在溫若雪眼中,只覺刺目無比。
她暗自腹誹,嘴上說著與侯府劃清界限、不願再見景哥哥,轉頭卻特意將琴案擺到他跟前,這般心口不一,實在令人厭煩。
身旁溫若涵將她滿心憤懣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,唇角暗自勾起一抹玩味笑意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超順暢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林舒走到琴案前安然落座,抬眼之際,正巧撞上裴昭投來的視線。
二人目光相接,她壓下無端泛起的侷促,穩住身形端正坐好,素手輕輕落在琴弦上,悠揚綿長的琴聲慢慢迴蕩在大殿之中。
曲調跌宕起伏,開篇琴音沉澀,似大漠黃沙捲地,道盡邊關長年駐守的苦寒孤寂。
中段聲調陡然高揚,恰似千軍萬馬奔赴沙場,氣勢雄渾壯闊。
末段旋律漸漸趨於平緩柔和,鋪展出山河無恙、百姓安居的太平光景。
這首曲子飄進裴昭耳中,初見林舒的畫面,在腦海悄然浮現。
當初他便是因這支琴曲對她動心,時隔多年再度聆聽,萬千感觸翻湧不休。
裴昭凝望著她撥動琴弦的動作,不覺失神。
從前他只能遙遙望著她的背影,如今近距離看著她垂眸撫琴的模樣,舉手投足間,儘是清雅動人的氣韻。
他下意識側過頭,一眼便看見蘇景衡正目光灼灼凝望著林舒,面上神色冷了些許,悄然收回落在琴案上的視線。
一曲落幕,綿長的餘音緩緩在大殿裡散盡。
熙和帝朗聲讚嘆:
「此曲彈奏得十分動人,曲調開闊雄渾,儘是山河格局,在太后壽宴上奏響,再合適不過。」
他目光投向階下的林舒:
「林大人琴藝出眾,心意至誠,不妨說幾句賀壽之詞,說與殿中諸位聽聽?」
林舒微微躬身,從容回話:
「臣女借這支曲子,一來恭祝太后福壽綿長,歲歲安康。
二來,也是為方才從邊關凱旋的五殿下和定遠侯接風洗塵。正是無數邊關將士死守國土,大周才得以安穩太平。
如今各國使臣齊聚大殿,臣女亦借著琴音祈願,願大周與四方邦國永世和睦,再無兵戈戰亂。」
楚崇義聽見她特意將楚崇安和裴昭二人點明,眉頭微微蹙起。
太后聽罷,含笑點頭:
「哀家方才還在思慮,要如何為崇安和定遠侯接風,林大人這份心意,恰好合了哀家的心思,實屬難得。」
她的視線慢慢掃過席間世家子弟:
「在座諸位,不妨暢談一番,聽完此曲都有怎樣的感悟?」
見林舒不過是順著太后的心意回話,楚崇義緊繃的心剛稍稍鬆快幾分,轉瞬又生出新的顧慮。
皇祖母特意借著這場壽宴當眾抬舉林舒,分明是想趁這個場合,為她物色良緣。
果不其然,太后話音才落,立刻就有世家公子起身點評:
「這支邊塞古曲最講究風骨氣韻,很多人只一味模仿指法,彈出來的琴音寡淡單薄。唯有心系邊關社稷、黎民百姓,才能奏出這般沉穩厚重的意境。」
緊接著又一人起身附和:
「說得極是,琴聲便是內心的映照。眼界格局狹小之人,終究撐不起曲中萬裡邊關的蒼茫氣魄。」
這時赫達笑著出言:
「我們北漠也流傳著不少邊塞樂曲,風格向來豪邁粗獷。
可林大人這一曲,既有女子與生俱來的細膩柔情,又有著不輸男兒的胸懷格局,實在難得。
倘若這首琴曲可以傳到北漠,也能成為南北兩地交好的一段美談。」
熙和帝聽出他話語裡暗藏的心意,便順著話頭接道:
「說得有理。若是使團里有愛好音律的人,日後大可前來,請林大人稍加指點。」
赫達順勢應下:「我身旁幕僚素來鍾愛古樂,往後便要勞煩林大人費心點撥了。」
林舒從容應答:「臣女自當遵命。」
殿內稱讚之聲不絕於耳,楚崇義悄悄望向不遠處的蘇景衡,遙遙舉杯,暗中遞去一個眼色。
蘇景衡早已看穿太后刻意抬舉林舒的用意,見狀輕輕頷首,表示已然領會。
他抬眼望向立在琴案邊的林舒,唇角輕輕揚起:
「我平日裡也常撫琴,早年還曾與友人一同鑽研過這類邊塞古調,深知此曲極難駕馭,唯有日夜苦練打磨,才能吃透曲中的章法氣韻。
林大人卻能將邊關山河的萬般光景盡數融進弦音之中,這般胸襟與底蘊,實在無人能及。」
聽見這番話,林舒心弦一緊,連忙回話:
「世子言重了,我只是依照古譜彈奏罷了,萬萬擔不起這般誇讚。」
蘇景衡淺笑著回道:
「林大人不必過分謙遜,曲中飽含的萬千心緒,是無論如何都掩藏不住的。」
林舒不敢再多辯駁,緩步走上御階,回到太后身側安靜侍立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席間神色落寞的裴昭,滿心忐忑,唯恐他會因蘇景衡方才談及舊日研習琴曲的過往而心生芥蒂。
視線不受控制,又悄悄落在他案前那隻白玉酒杯上。
林舒的顧慮終究還是應驗了。
方才她與蘇景衡一來一回應答的模樣看在眼裡,一股沉悶的情緒瞬間充斥了他的胸膛。
他下意識伸手去拿案上的白玉酒盞,心緒繁雜之下把控不好力道,酒盞微微滑移,連著盞托一同挪開了些許。
裴昭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桌案,赫然看見被盞托壓住的紙條露出了半截紙邊。
他心念一動,不動聲色將盞托移到一旁,整張字條完整展露出來,一行娟秀字跡映入眼帘:
「一曲贈予君。」
裴昭心頭猛地一顫,抬眼望向站在御階旁的林舒。
林舒方才一直暗自留意著他的舉動,猝不及防對上他的目光,臉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,慌忙偏過頭,不敢再和他對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