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淺淺一笑:
「在慈寧宮當差,自有諸多便利,如今才能這般正大光明,與大哥敘舊閒談。」
赫達深以為然,頷首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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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說得也是。此前我派人去定遠侯府尋你,府中下人皆說你外出未歸。
我又不便四處尋訪,原以為此番入京,怕是再也遇不到林兄弟,難免心生遺憾。
沒曾想你猝不及防出現在我眼前,更沒想到你竟是女兒身。」
林舒唇角微揚:「是不是驚到大哥了?」
赫達莞爾一笑,旋即面色端正:
「方才我瞧孟尚書對你敵意頗深。此前他便攛掇我去睿王面前進言,存心要讓你難堪。
如今計劃落空,他心中忌憚只會更深,你日後行事,務必多加小心。」
林舒臉上笑意緩緩淡去:
「多謝大哥提點,我心中有數。侯爺與五殿下不日便會返京,朝堂紛爭本就避無可避,往後終究要同這些人正面周旋。」
赫達輕輕一嘆:
「朝堂紛爭,向來如此。只是我著實羨慕定遠侯,身邊有你這般得力之人相助。」
林舒微微搖頭:
「大哥太過抬舉我了。如今大哥代表北漠出使大周,執掌兩國往來諸事,想來早已根基穩固,身邊定然賢才雲集,又何須羨慕旁人。」
赫達啞然失笑:「林兄弟這番話,倒是通透。」
二人在屋內閒談敘舊,全然不曾察覺,方才門前的這番交鋒,已然火速傳到了睿王府中。
敘白滿臉困惑,望著主位上的楚崇義:
「殿下,這林姑娘究竟有何過人之處?短短時日,北漠王子、南滄世子皆對她另眼相看,方才赫達更是當眾冷落禮部尚書,絲毫不給孟岱留顏面。」
楚崇義面上掠過一抹玩味之色:
「這事倒是出乎本王意料,這林家女,手段心性確實非同一般。」
敘白心有餘悸地開口:
「萬幸先前我們將邊關糧草困局透露給赫達時,行事低調,沒露出半點破綻。
否則如今赫達身在京都,難保不會將內情透露給他交好之人。」
稍作停頓,他眸間憂色更重:
「只是屬下心中最顧慮的是,定遠侯與五殿下不日便要回京。
林姑娘是謝神醫的弟子,與二人淵源極深,日後恐怕難免生出諸多牽扯。」
楚崇義面上閒散神色盡數褪去,語氣沉了幾分:
「這點淵源,在兒女婚嫁之事面前不值一提。唯有以婚約將她穩住,才是最穩妥的法子。她與蘇世子自幼情深,此事不難辦成。」
敘白連忙附和:
「殿下所言極是。只是先前侯夫人親自登門提親,謝神醫始終不肯鬆口,執意要等蘇世子回京,當面商議再做定奪。
謝神醫終究只是她的恩師,並無至親名分,屬下以為,我們或許可以繞開他,只需說動林姑娘本人應允便可。」
楚崇義靜默片刻,方才緩緩開口:
「無論謝神醫點頭,還是林舒本人應允,終究繞不開蘇世子本人。
皇祖母如今格外看重林舒,待到壽宴那日,京中少年英才齊聚,說不定便會當場為她敲定婚事。
此事拖延不得,即刻修書,命蘇世子速速回京。」
「屬下遵命。」
兩日後。
數百里外的山陽縣城門前,流民沿街排成長隊,守在粥棚前等著領粥。
「多謝大人,多謝大人。」
一位白髮老者領到粥,雙手止不住輕顫,先餵給身旁年幼的孫女。
小女童不懼滾燙,幾口便將粥吃得乾淨。
「妞兒慢些吃,別急。」 蘇景衡溫聲叮囑。
待孩童吃完,他又吩咐施粥的衙役,給老伯滿滿添了一碗。
老伯低頭匆匆吃完,連連躬身道謝,眼眶通紅:
「多謝大人體恤。若是沒有大人趕來,我祖孫二人,實在撐不下去了。」
一旁的縣令呂惟善垂手立在側邊,臉上帶著幾分難堪。
蘇景衡望著眼前一眾瘦骨嶙峋、面黃肌瘦的流民,眉宇間滿是不忍。
恰在此時,沉舟快步上前,低聲稟報:「公子,睿王殿下遣人送來了書信。」
蘇景衡抬眸:「信中說了什麼?」
「信上說太后壽辰將近,催您儘快返京。此前侯夫人也來信問詢歸期,想來京中確有要事,我們不如即刻啟程?」
蘇景衡看向沿街流離失所的百姓,沉默片刻,終究頷首:「也好。」
他轉頭看向呂惟善,語氣鄭重:
「本官即刻回京,此地流民便託付給你。務必保證每日粥糧充足,絕不能再有人餓死街頭。」
呂惟善連忙躬身:「大人放心,下官定盡心竭力安置災民。」
蘇景衡微微頷首,便帶著沉舟轉身離去。
馬車緩緩駛遠,呂惟善臉上客套笑意漸漸褪去,唇角悄無聲息向上一勾。
車廂內,蘇景衡倚著車壁,唇角牽出一抹苦笑:
「我頭一回見到大批災民,是在廣信府。
那時正值春耕,百姓已然無田可耕,只能四散逃荒。
如今眼看入秋,本是秋收有望,天下流民卻依舊無家可歸。
縱使田間稻穀成熟,也半點落不到這些流離百姓身上,實在可悲。」
沉舟見他眼底布滿紅絲,輕聲勸慰:
「公子已然做得足夠多了。國庫空虛、各府糧倉都已見底,您身為戶部主事,縱使有心接濟,也處處有心無力。
何況您自掏私銀添補粥棚,才讓這些百姓能吃上一口熱飯。」
蘇景衡輕輕一嘆:
「從前久居侯府,滿目皆是錦繡繁華,全然不知民間疾苦深重至此。
如今常年奔走四方、督辦糧務,才知往日眼界實在淺薄。
舒兒總說,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。
如今看來,世事變遷、境遇流轉,的確足以重塑一個人的心境。」
沉舟低聲問道:「公子心中,始終放不下林小姐?」
蘇景衡垂著眼,語氣透著幾分落寞:
「我與她自幼相伴長大,她早已刻進我心底,叫我如何輕易放下。」
沉舟心中不忍,輕聲寬慰:「等回到京城,未必沒有轉機。」
蘇景衡沒有應聲。
他從袖中取出那支竹笛,指腹細細摩挲笛身鐫刻的「景舒」二字,將竹笛輕輕貼在心口,靠著車壁,緩緩合上了雙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