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緩步上前，對著赫達躬身一禮：「下官林舒，參見王子。」
赫達冷眼掃過她：「林大人免……」
一個「禮」字還未說完，他的視線恰好撞上林舒抬眸時含笑的眉眼。
那眉眼分外眼熟，赫達心頭一震，錯愕之下脫口而出：「你……」
林舒不等他話音落下，輕輕移開目光，語氣不卑不亢：
「沒錯，下官便是下令取消王子所有特殊優待的慈寧宮女官。
下官這麼做，確實奉了太后懿旨，緣由也正如尚書大人方才所言。
各國使團同住一處館舍，唯獨厚待北漠，難免傳出大周偏袒強國、輕慢弱邦的閒話，落下處事不公的話柄。
疆土不分大小，但凡遠道前來為太后賀壽、有心與大周交好之人，皆是貴客，朝廷本就不該厚此薄彼。」
她抬眸直視赫達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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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望王子體諒朝廷難處。
再說王子自北漠千里趕路而來，一路風霜勞苦都不曾畏懼，想來本就不怕清簡日子。
會同館的住處縱然不合心意，也遠好過一路車馬顛簸，暫住一段時日並無不妥。
倘若王子執意索要特殊優待、事事挑剔，外人不清楚內里緣由，反倒容易誤會王子有意為難大周、刁難禮部。」
話音剛落，孟岱立刻上前一步，面色一沉出聲駁斥：
「林大人，王子乃是大周貴客，豈能容你這般肆意說辭？」
赫達靜靜聽著林舒條理分明的一番說辭，目光牢牢鎖在她眉眼之間，心中已然確定。
眼前這人，就是他要找的林兄弟。
意外重逢讓他暗自欣喜，面上卻半點不露，依舊神色冷肅：
「林大人這話不對。本王子從沒想過刁難大周。
先前向禮部提出起居需求，他們若是難以辦妥，大可直說回絕，不該滿口應下，轉頭又撤去優待、出爾反爾。
這般不守承諾，才是本王子心中不快的緣由。」
孟岱連忙附和：「正是，此事原是禮部先應下的。」
他轉頭看向林舒，語氣帶著幾分苛責：
「林大人不從中調和，反倒句句針鋒相對，只會讓王子心中隔閡更深，絕非平息矛盾的辦法。」
林舒迎著孟岱的目光淺淺一笑：
「尚書大人稍安勿躁，下官話還沒說完。
下官知曉王子素來愛乾淨、看重起居，這本無可厚非。
可若是每日大動干戈單獨清掃打理，難免招人閒話，反倒讓人覺得王子驕矜難伺候，平白有損自身氣度。
方才館裡侍女私下閒談，都說北漠王子是此番各國使團里容貌最出眾的，人人都想來北館一睹風采。
若是旁人知曉王子這般計較起居瑣事，難免折損您在眾人心中儒雅俊朗的形象，實在得不償失。」
孟岱聽完這番輕重顛倒、全然不合待客規矩的說辭，心中大為震動，暗地裡卻正中下懷，只等著赫達動怒發難。
沒料到這番話反倒說得赫達耳尖微微發熱，他眸光輕閃，抬手輕拂衣袖，掩去幾分侷促：
「林大人說得有理，倒是本王子考慮不周。既然如此，本王子便主動撤去所有特殊優待，和其餘使團同等相待便是。」
見赫達這般輕易鬆口，理由還這般出人意料，孟岱驚駭不已，連忙出聲提醒：
「王子，先前禮部已然應允，這般臨時更改……」
赫達直接打斷他：
「尚書大人不必多言。此事本是本王子無禮在先。
你們明知不妥，卻不肯直言規勸，只一味順著遷就，若是真壞了本王子的名聲，那才可惜。」
孟岱被堵得無話可說，嘴角不住抽動，只能勉強應道：「是。」
赫達輕咳一聲，再度看向林舒：
「本王子看林大人辦事周全，顧全兩國體面，還處處為本王子著想。
往後北漠使團在京的各類往來瑣事，便交由林大人對接，也好讓尚書大人騰出心力，打理其餘大典事務。」
這話一出，孟岱心頭巨震，雙眼倏地睜大。
先前林舒體恤南滄使團、妥善化解矛盾，引得南滄世子另眼相看也就罷了。
如今禮部處處遷就赫達，林舒全程態度強硬，到頭來竟又得王子青睞，憑空分走自己手中權柄。
林舒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，淡然推辭：
「王子萬萬不可。此番壽典接待諸事，本就由禮部統籌，理當以尚書大人為主。
王子日後若有事需要下官搭手，下官自當盡力，絕不推諉。」
赫達也不勉強，順著她的話微微頷首：
「既然林大人這般說，一應接待事宜，便依舊勞煩尚書大人操持。」
這話更是讓孟岱心中怒火叢生，面上卻不敢流露半分，只能躬身應道：
「禮部定會妥善處置。」
話音落下，赫達抬眸看向林舒：
「昨日勞煩林大人送來御賜物件，本王子恰好外出，沒能當面道謝。
今日湊巧遇上，不如入內小坐片刻，也好勞煩大人代為轉達北漠對太后的賀壽心意。」
林舒溫和淺笑：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
赫達轉頭看向孟岱：「尚書大人事務繁雜，不必在此久留。」
說罷，他側身抬手，引著林舒向內屋走去。
孟岱滿心不甘，狠狠一甩袖袍，轉身快步離去。
一旁侍立的李拓全程看得一頭霧水。
等二人入內，他緊隨其後跟進去，便聽見赫達出聲：「你……當真就是林兄弟？」
林舒輕輕頷首：「正是。」
李拓瞬間豁然開朗。
難怪方才王子處處遷就林大人，半分都沒顧及孟尚書的顏面。
他忍不住頻頻側目打量林舒，赫達察覺到他的視線，故作不耐開口：
「還不快退下？沒看見本王子正在招待貴客？」
李拓心中暗自腹誹，嘴上卻恭敬應道：「屬下遵命。」
屋內只剩二人相對，赫達輕輕搖頭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：
「想當初，我竟栽在了一位姑娘手裡。這事若是傳出去，本王子顏面盡失。」
林舒含笑反問：「怎麼，莫非大哥素來看輕女子？」
「哪裡敢。如今就算想輕視，也萬萬不敢了。」
赫達微微傾身，目光帶著幾分探究：
「從前只知你姓林，卻不知你全名林舒。你究竟是什麼出身？
先前還是定遠侯府幕僚，怎麼轉眼就成了慈寧宮女官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