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北館主院,林舒徑直去往禮部臨時值房。
她神色肅穆,對著值守小吏吩咐:
「赫達王子享有的起居優待已然逾越規制。
各國使臣同住一館,單單北漠享有這般特殊照料,難免惹人非議,落個厚此薄彼的話柄。
往後這類額外鋪張的精細打理,一律停辦。」
小吏面露難色:「可尚書大人早前吩咐,王子所有要求,一概依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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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本官奉太后懿旨督辦接待事宜,自有分寸。你只管照我方才所言行事,所有責任由我一力承擔。」
小吏聽聞太后懿旨,不敢再有推脫,連忙躬身應下。
等林舒走遠,小吏立刻快步前去稟報孟岱。
孟岱聽完始末,非但不惱,反倒連聲讚嘆:「好,好得很。」
小吏連忙請示:「下官是否依林大人所言,將這些特殊照料一概停辦?」
孟岱頷首:
「自然照辦,順著她的意思行事。你去知會莫知年前去回話,定要講明白,此番規矩更改,全是那位林女官持太后懿旨施壓、獨斷專行所致。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
另一邊,赫達處理完貢冊核驗事宜,折返北館主院。
一眼便見廳堂堆著不少御賜物件,不由得看向李拓。
李拓上前回話:「是宮裡送來的御賜賞物。」
赫達淡淡掃過堆積的物件,隨意頷首。
李拓湊近半步,語氣帶著幾分玩味:
「物件倒無甚特別,只是今日前來送賞的那位女官,與旁人截然不同。」
赫達眉梢微挑:「何處不同?」
「這位女官性子剛直,方才一入院中,便直言往後不再日日為王子搬挪家私晾曬,一應格外優待,也一概停了。」
「竟有此事?」
「千真萬確。禮部上下無一不對王子百般遷就,唯獨她行事果決,屬下也是頭一回見這般剛硬強勢的女子。」
赫達唇角勾起一抹冷意:
「好大的架子,這般不將本王子放在眼裡。日後若是再碰面,本王子少不得要與她理論一番。」
李拓湊近些許,面帶揶揄:「說來也巧,這位女官,恰好與那位林公子同姓。」
「哦?」赫達眉梢一動,唇角微揚,「倒是難得的巧合。」
他話鋒一轉,出聲詢問:「今日可去定遠侯府尋林公子了?」
李拓無奈搖頭:「去過了,侯府侍衛依舊回話,林公子尚未歸府。」
赫達眉頭微蹙,低聲自語:「林兄弟到底去了何處。」
「可要屬下明日再去一趟?」
赫達略一思索,輕輕搖頭:
「不必。你在會同館本就惹人注目,頻頻往返侯府,極易招來旁人窺探。」
李拓面露惋惜:「我們在此逗留時日有限,若是始終見不到林公子,未免太過可惜。」
赫達輕輕一嘆:「可眼下也別無他法,行事穩妥才是重中之重。」
恰在此時,莫知年匆匆步入院中,躬身行禮:「參見王子。」
二人當即收住話頭。
赫達微微頷首:「莫大人。」
莫知年面帶難色,連忙稟道:
「下官方才聽聞,慈寧宮女官林大人今日到訪,下令撤去王子一應特殊起居優待,特此趕來致歉,也好向王子解釋其中緣由。」
赫達神色一正,語氣微涼:
「此事,本王子正打算向禮部討要說法。先前本王子所求諸事,貴部一概應允,如今忽然改了主意、出爾反爾,未免失了大周上邦的信義。」
莫知年連忙拱手賠罪:「此番確是我等處置疏漏,下官特來向王子賠罪。」
他面露無奈,繼續婉轉解釋:
「只是此番接待事宜,並非禮部全權執掌。林大人奉太后懿旨督辦此事,權柄在上,我等微末官吏實在不敢違逆,只得依言撤去優待,還望王子海涵。」
赫達聞言,冷哼一聲:
「你們大周內部權責糾葛,本王子無意過問。只是這般反覆無常的行事,著實令人寒心。」
素來溫潤謙和的赫達動了怒,莫知年暗覺正中下懷,面上卻依舊焦灼惶恐:
「是我大周招待不周,還請王子息怒,切莫因些許起居瑣事,影響兩國睦鄰交好。」
赫達抬眸看向他:
「此事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說是起居規制的改動,往大了說,便是大周失信於鄰邦。
今日區區小事尚且出爾反爾,誰能保證日後邦交大事不會如此?」
見赫達將瑣事上升至邦交信義,莫知年心頭一緊,不敢再敷衍,急忙道:
「王子恕罪!明日我部尚書大人,定會親自登門致歉,給王子一個圓滿交代。」
赫達淡淡頷首:「好。本王子倒要聽聽,尚書大人屆時有何說辭。」
翌日清早。
孟岱已然聽聞赫達心生不悅,一早便登門拜訪:「王子。」
赫達面上噙著溫潤笑意:「尚書大人。」
孟岱滿臉歉疚,開口道:
「昨日聽聞起居一事惹王子不快,本官心中始終難安,今日特意提早前來,與王子細說其中原委。」
赫達眉宇間透著幾分傲氣,並不抬眼瞧他:
「本王子並非不通情理之人。若是我的起居要求有礙大周禮制,直言便可,我絕不強求。
先前禮部滿口應承,轉瞬又一概撤去優待,這般反覆,難免叫人心生芥蒂。」
聽聞此言,孟岱面上裝出萬般為難,長嘆一聲:
「王子所言極是,換作任何人,心中都會鬱結不快。
只是林大人此番協同督辦接待事宜,一心求諸國待遇均等,唯恐厚此薄彼,引得其餘四方小國非議,折損大周顏面。」
赫達冷冷勾了勾唇角:
「尚書大人這話,是要將北漠與一眾彈丸小國一概等同?」
孟岱連忙擺手,懇切解釋:
「王子切莫誤會!北漠國力強盛,眼下兩國邦交正處關鍵之時,王子此番出使的分量,其餘諸國無從相較。
本官早已叮囑下屬,事事以王子舒心為先,悉數周全照料。
奈何林大人手握太后懿旨,本官身為禮部尚書,也不便公然相悖,左右為難,才落得這般尷尬局面。」
他稍作停頓,順勢提點:
「若是王子心中煩悶難消,不妨尋睿王殿下分說此事。
此番外使接待全權由睿王統籌,殿下素來重視兩國交好,定然不願因些許細碎瑣事,耽誤邦交大局。」
赫達抬眸淡淡看向他:
「連尚書大人都無法調和,非得驚動睿王殿下不可?」
孟岱面露無可奈何之色,輕輕頷首:
「實是本官權責有限,不敢擅自更改慈寧宮的決斷,唯有睿王出面調停,方能兩全。」
恰在此時,林舒行至北館門外,堂內二人的對話盡數落進耳里,只覺可笑,當即揚聲開口:
「何須勞煩睿王殿下出面調停,下官親自前來,便足以說清原委。」
孟岱聞聲轉頭,見林舒身姿端方踏入院中,瞧她一身強硬做派,唇角暗自勾起笑意。
赫達抬眸望向來人,眼眸微眯,眼底生出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