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達唇角微揚:「是個有意思的人,你日後見了便知。」
說罷順勢躺倒,打算歇息。
可沒躺片刻,他在床上翻來覆去,半點睡意也無。
他拽過被褥湊到身前細細嗅了嗅,眉頭立時擰起:「這被褥怎的一股子潮氣。」
李拓上前也聞了聞:「屬下並未察覺有何異樣。」
「本王子說有,便是有。」 赫達坐起身,「去叫人換一套曬透的新被褥來。」
李拓無奈苦笑:「王子這挑剔的毛病,又犯了。」
說罷轉身出去傳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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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時,這番要求便傳到值守北館的禮部官吏莫知年耳中:
「我家王子感官敏銳,半點潮氣都受不住,勞煩換一套徹底曬過的新被褥。
另外洗漱銅盆邊上留著水漬印,他素來用不得半點髒污物件,還請備一套全新盥洗用具。
屋內桌椅、窗台積了薄灰,王子怕塵土,也煩請下人把整間院落清掃乾淨。」
莫知年聽著,嘴角不自覺抽了抽。
先前赫達那句「往後多有叨擾,還望大人海涵」,他只當是尋常客套,如今才知半點不是虛言。
這位北漠王子簡直將會同館當成街邊客舍,讓他堂堂禮部官員,做起伺候起居的雜役差事。
他壓下心頭不耐,勉強擠出笑意:「下官這就安排人處置。」
李拓面上帶著幾分歉意,拱手道:「有勞大人費心。」
可麻煩並未到此為止。
待到晚間用膳,館內又傳來赫達的不滿:
「菜餚雖特意遷就北漠口味,做得卻並不地道,實在難以下咽。
往後不必刻意迎合,只需備尋常大周膳食,滋味穩妥反倒更好。」
末了又補上一句:
「盛菜器皿外壁沾著油跡,瞧著不清爽,往後上菜,還請下人擦拭乾淨再端來。」
一樁樁細碎要求接踵而至,莫知年滿心為難,只得匆匆前去回稟孟岱。
孟岱聽完略感意外,隨即輕笑出聲。
見莫知年滿臉困惑,孟岱從容提點:
「王子凡事都尋禮部處置,便是把一應需求全都依託在我們身上。
時日一久,他凡事只認禮部周全,自然不會另尋旁人。
眼下只需順著他的心意,盡數依從便是。」
「下官明白了。」 莫知年躬身領命。
翌日清晨。
莫知年奉孟岱的吩咐,有意將赫達引開,一早便登門求見:
「王子,貴國貢冊抄錄有幾處不合朝廷禮制。
按規矩本該由貴使團自行修改,禮部體恤諸位一路車馬勞頓,不願再多添繁瑣,已然提前代為訂正。
還請王子移步西側院落,逐項核對確認。」
「有勞大人費心。」
赫達淡淡一笑,起身隨他一同出門。
日頭漸漸升高。
林舒帶人送來犒賞使團的御賜物件,行至會同館門外。
廊下幾名侍女低聲閒談,話語清晰傳入她耳中:
「一眾使團里,昨日剛來的北漠王子生得最好看。」
「本以為北漠人性子粗獷,哪想到赫達王子待人溫和,模樣也清俊耐看。」
「可惜我分到南館當差,沒機會湊近瞧一眼。」
聽著這番閒談,林舒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。
等她踏入館內,侍女們立刻收聲,齊齊屈膝行禮:「見過林大人。」
「諸位不必多禮。」 林舒語氣溫和,徑直往北館院落走去。
剛踏進主院,就見幾名小廝蒙著布巾,合力將床榻、桌椅往外搬,院中廊下掛滿被褥、軟墊等各式起居物件,處處都在清掃打理。
見這般興師動眾,林舒心中暗自詫異。
小廝們見她前來,連忙停下手頭活計:「見過林大人。」
林舒環顧院中景象,眉頭微蹙:「這是為何?」
一名小廝連忙回話:
「回大人,都是赫達王子臥房的物件。王子感官敏銳,嫌屋中悶著潮氣,便吩咐我等每日搬出來晾曬,全屋也要細細清掃一遍。」
「每日都要如此搬挪晾曬?」
小廝點頭:「是,日日如此。」
林舒略感意外:「這般折騰,禮部竟全都依著他?」
「禮部大人吩咐,王子遠道而來是貴客,些許起居小事不必計較,命我等全都順著王子心意來。」
林舒眉頭鎖得更緊,抬眼望向廳堂:「王子此刻在屋內?」
「不在,一早便去西側院落處理公務了。」
「使團中可有人留守?」
「有的,王子身邊的李拓大人正在屋內。」
話音剛落,李拓聽見院中人聲,自屋內走了出來。
小廝連忙上前引薦:「這位便是李大人。」
李拓初見身著官服的女子,心中難免生出幾分詫異。
林舒微微躬身:
「下官慈寧宮女官林舒,奉太后懿旨,前來送交賞賜使團的御賜物件。」
李拓回過神,連忙拱手回禮:
「王子此刻外出不在館中,便由在下代為收納,代全使團叩謝太后垂憐體恤。」
「李大人不必多禮。」
林舒抬手示意隨行內侍,將賞賜物件抬進廳堂。
「大人若是不忙,不妨入內稍坐飲茶,王子應當很快便回。」 李拓側身做出相請的姿態。
林舒略一點頭:「那便叨擾片刻。」
踏入廳堂,林舒留意到屋內陳設打理得格外精緻,和別處院落全然不同,眉宇間藏著幾分疑惑。
李拓瞧得分明,主動開口解釋:
「我家王子素來講究,便稍微調整了陳設,還望大人莫要見怪。」
二人落座,林舒淺啜一口清茶,抬眸直視李拓:
「李大人,王子有自身喜好,本官能夠體諒。
只是如今各國使團同住會同館,若是人人都這般提出特殊要求,館內人手根本周轉不開。
依本官之見,從明日起,尋常清掃照舊,每日搬挪大件家私、這般格外精細的特殊照料,暫且停了,勞煩您如實轉告王子。」
一番話說得直白,李拓頓時面露窘迫,只勉強扯出一抹乾笑:
「我等確實給館內添了不少麻煩。只是王子多年習慣難以更改,況且禮部早已應允一應需求全都照辦,在下實在不好前去勸阻。」
林舒起身,沒留半點商量餘地:
「禮部那邊,本官自會前去知會。今日事務已畢,我先行告辭,改日再來拜會王子。」
說罷微微頷首,轉身步出廳堂。
李拓目送她利落離去,怔愣片刻,忽然低低一笑:
「果真如王子所說,大周人,倒是有些意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