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敬之的女兒，竟然入了慈寧宮做女官？
這般看來，先前眾臣紛紛上奏、執意清算林敬之，林舒非但未被波及，反倒得陛下重用。
如今竟能與他一同對接外邦使團事務，平起平坐。
孟岱暗自慶幸，自那日之後，他便再未遞過參奏林敬之的摺子，任由此事擱置。
否則如今落得難堪下場的，便是他自己。
可望著眼前一身官服、氣度凜然的林舒，滿心不甘再次湧上心頭。
琉川甚少近距離與女官打交道，面上不由生出幾分訝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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瞧她身姿挺拔自有風骨，心頭戾氣不覺消散大半，連忙躬身行禮：「見過林大人。」
林舒淺淺一笑：
「方才下官立於門外，已然聽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，想來二位皆是各有難處，故而才起了爭執。
太后一心盼兩國交好，不願因些許瑣事生出邦交隔閡，是以下官斗膽從中調和，說幾句公道話，不知二位可否應允？」
說罷，她含笑看向琉川。
琉川當即頷首：「大人奉太后旨意出面，自然無妨。」
林舒隨即轉眸看向孟岱：「尚書大人意下如何？」
孟岱從紛亂思緒中回過神，連忙應聲：「理應如此。」
「甚好。」
林舒緩步走到案前，隨手拿起一卷貢冊翻看。
冊上字跡潦草生澀，想來執筆之人並不熟稔大周書體。
她又拿起一旁玉器，端詳底端籤條，見格式雜亂無序，字跡同樣不合規制。
林舒眉頭微蹙，看向琉川：
「尚書大人所言不假，這批貢冊、貢物疏漏確實頗多。若是這般直接送入內廷庫房，既不合禮制，也折損了貴國顏面。」
琉川眉頭緊緊蹙起：「聽大人的意思，是要我等依尚書所言，在日落之前盡數整改妥當？」
「本就該恪守時限。」孟岱脊背挺直，語氣添了幾分強硬。
林舒不疾不徐開口：
「關於尚書大人定下的時限，下官稍作解釋。
依大周禮制，外邦貢物需儘早核驗入宮，方便禮部分批清點歸檔。
若是拖延耽擱，往後各國使團陸續抵京，文書貢物堆積一處，禮部極易混淆出錯。
尚書大人依規行事，並無半分不妥。」
此話一出，琉川眉頭擰得更緊，心頭怒意隱隱再起。
林舒看得分明，柔聲寬慰：
「世子不必心急，且聽下官細說。
世子動怒，想來並非不認禮制規矩，只是憂心使團人手不足、事務繁雜，日落前難以完工。
何況此番問題皆出在字跡制式上，若是貴使團自行重抄，難保再次不合規範，反覆核驗整改，只會徒耗心力。」
琉川神色稍緩，點頭道：「正是。」
林舒側頭看向孟岱：「世子確有難處，尚書大人也當體恤幾分。」
孟岱端著官威，沉聲說道：
「體恤歸體恤，規矩終究不能廢。若是人人都藉故推諉、要本官一味通融，禮部章法何在，大周禮制又如何維繫？」
「尚書這般，未免太過不近人情。」琉川忍不住出聲反駁。
林舒適時開口勸解：
「二位稍安勿躁，且聽下官說一個兩全之法。
其一，日落之前，務必將整改妥當的冊文送至禮部核驗，這條規制絕不可破。
如此尚書大人也好向內廷復命，不會因貢禮延誤，落下處置疏漏的口實。」
她轉頭看向琉川：
「至於世子這邊，下官倒有個穩妥法子。
我大周有句俗話，有錢好辦事。
不過是謄寫合乎禮部制式的文書，京城中筆墨工整的學子比比皆是。
世子只需自付銀兩僱人抄錄，人手充足，一兩個時辰便能全數完工，字跡、制式定然合規。
備下些許酬金，既體現貴國體恤寒門士子的心意，也能彰顯貴使團主動恪守禮法、用心備辦貢禮的誠意。」
琉川聞言眼前一亮：
「此法甚好！只是我初至京城，舉目無親，不知何處能尋到這般筆墨出眾的學子？」
「此事無需世子費心。下官知曉國子監諸多寒門學子，常年抄錄典籍，落筆迅捷工整，筆墨功底十分紮實。」
林舒目光掃過案上貢物，繼續說道：
「交由這些學子謄抄貢冊，一則他們得以一睹南滄獨有風物工藝，增廣見聞。
二則貴國風土器物經國子監學子親筆筆錄，日後或收錄於官修典籍，或載於私人文稿，於南滄亦是一樁美談。
這般一來雙方各有所獲，算得上互惠兩全。」
琉川聽完，臉上陰霾一掃而空：「此計實在周全。」
林舒再度看向孟岱：
「勞煩尚書大人選派兩名禮部官吏留守此處，備好空白冊卷，當場提點學子制式規範。
邊謄抄邊核對，無需等到日落統一覆審，貢物也能儘早送入宮中，大人以為可行？」
這番處置條理清晰、面面俱到，孟岱竟尋不出半分反駁的由頭，只得勉強幹笑兩聲：「林大人思慮周全，所言極是。」
「既如此，便依此安排。」
林舒轉頭吩咐身旁內侍：
「即刻前往國子監拜見祭酒大人，請他抽調二十名文筆出眾的學子趕來會同館抄錄貢冊，此事緊要，不得延誤。」
「奴才遵命。」內侍躬身領命，快步離去。
「啪、啪、啪。」
清脆的掌聲自廳外傳來。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楚崇義立在門前，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：
「林大人處事周全穩妥，本王著實佩服。」
林舒眉心微蹙，旋即從容屈膝行禮：「下官參見睿王殿下。」
琉川上前一步，懇切開口：
「殿下來得正好。今日僵局，全靠林大人居中調和化解。
本世子斗膽懇請殿下，往後我南滄使團在京一應往來事務，皆交由林大人對接處置。」
說罷，他抬眼睨向一旁的孟岱：「便不勞煩尚書費心了。」
話音落下，孟岱臉色難看至極，一腔悶氣堵在心口，偏偏無從發作。
林舒連忙上前婉言推辭：
「世子過譽了。下官恰巧至此，偶遇爭端，不過是順手調解，實在擔不起世子這般信任。
禮部本就統管此次壽典諸事，後續一應事宜，仍該以尚書大人為主才是。」
楚崇義含笑看向她：
「林大人不必過分自謙。方才你的眼界胸襟、處事能力，本王皆看在眼裡。
既然世子這般信任倚重，往後南滄使團諸事，便交由你全權對接，孟尚書只需從旁協助配合即可。」
對上楚崇義淡淡掃來的目光，孟岱縱使滿心不甘，也只能盡數壓下，恭敬應道：
「下官知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