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將二人神色盡收眼底,語氣平淡開口:
「皇帝不必苛責舒兒。她如今不願親近你,原是人之常情。
說到底,是你害得她家破人亡,一生際遇全然改寫。
換做任何人,心中都難免存著怨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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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和帝面上一片苦澀,急切辯解:
「兒臣從未想過林家落得這般下場,反倒一直盼著……」
太后一聲冷嗤,徑直截斷他的話:
「你坐擁深宮富貴,從未踏足西陲,怎懂那片苦寒之地度日有多煎熬?
無心之舉,未必就能避開惡果。
如今民生凋敝,百姓四處流離。
舒兒自西陲一路回京,所見世道遠不如她父親在朝為相之時,心中積怨只會更重。
此事累及的從來不止林家一門,更是天下蒼生。」
太后字字銳利,說得熙和帝面色青白交替,良久無言以對。
見他默然,太后語氣稍緩:
「你居九五之位,左右儘是逢迎之人,難得聽見幾句真話。倘若連哀家都不肯對你吐露實情,這江山,才是真的堪憂。」
熙和帝垂著眼,輕聲道:
「母后,兒臣並非冷血無情,亦想做一代明君,護佑萬民。
先前處置林家一事,確是兒臣思慮不周,決斷有誤。
只是如今朝堂積弊深重,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兒臣縱使有心挽救,一時也無從下手。」
太后輕嘆一聲:
「這點哀家自然知曉。只要你能放下心中執念,拋開那虛浮的帝王顏面,多體恤世人、多惦念百姓,便足矣。」
另一邊,林舒緩步走向御膳房,心頭沉甸甸的。
她心中清楚,熙和帝身為九五之尊,自己方才態度冷淡疏離,已然失了分寸。
可林家滿門傾覆的傷痛歷歷在目,她實在無法坦然面對這個曾經對她溫柔偏愛、卻也親手改寫她一生命運的君主。
她暗自告誡自己,莫要困在私人仇怨里,總要往前看。
他終究執掌天下,若想完成父親未竟之志,解救飽受疾苦的百姓,便不能一味同他僵持對立。
她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,腳下步子不由得快了幾分。
入夜,林舒奉旨前往御書房,伏地叩拜:「民女參見陛下。」
熙和帝目光落在她身上,語聲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悵然:
「舒兒,從前你來見朕,從不行這般大禮,還會親昵喚朕一聲皇伯父。」
林舒抬起頭,眼中無半分暖意:
「陛下說笑了,今時不同往日。民女如今只是一介布衣,哪裡還配這般稱呼陛下。」
熙和帝知曉她心中鬱結難消,無奈輕嘆,抬手示意:「起身吧。」
林舒依言起身站定。
殿中靜了片刻,熙和帝緩緩開口:
「朕深知你父親是忠臣,更是治國能臣。他客死異鄉,絕非朕本心所願。
朕有心彌補,哪怕朝中大臣頗有微詞,也想在京城尋一處吉地,為他立衣冠冢,供後人憑弔追思。」
林舒安靜聽完,語氣淡然:
「多謝陛下體恤家父。只是此事,不必急於操辦。逝者已矣,身後虛名本就無足輕重。
況且父親臨終前交代過,葬在蒼梧後山,便心滿意足。」
熙和帝心頭一空,看著她道:「舒兒,你竟這般怨朕,連朕這一點彌補心意,都不肯收下。」
林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「陛下,民女所言句句真心,並無半分怨懟。」
她心中另有考量。
如今不少百姓感念父親當年推行的仁政,私下仍盼他重返朝堂。
倘若在京城立衣冠冢,便是昭告天下林相已逝,再無起復的可能,百姓心中僅存的期許也會盡數落空。
不如留住這份念想,讓世人仍可期盼來日蒼生無憂。
見她心意已決,熙和帝不再強求:「也罷,便依你的意思。」
林舒目光落在御案堆積如山的奏摺上:
「父親畢生所求,從不是身後虛名,而是百姓安樂。陛下若當真有心彌補,不如廣施仁政,體恤萬民,消解民間疾苦。」
熙和帝順著她的視線望去:
「你年少時常來御書房,應當知曉往年各類民生事務,皆是你父親一手統籌打理。
朕先前已召回他往日屬官,本想尋個時機恢復他的相位,奈何世事難料。」
「陛下善待父親舊部,民女心中已然感激。其餘種種,不必再提。」
熙和帝微微頷首:
「你父親雖已不在,天下民生之事亦不可擱置。
只是太后壽辰將至,各國使臣也會陸續入京,此刻正是彰顯大周威儀的緊要關頭。
其餘事務只能暫且推後,先將這場賀壽大典料理妥當。」
林舒聞言,當即開口詢問:「不知北漠使團是否也會赴京?」
熙和帝瞧出她心系邊關,神色稍緩,溫聲作答:
「自然會來。北漠赫達王子將親自帶隊入京賀壽,以表兩國和睦交好。」
赫達。
許久未曾聽聞的名字入耳,林舒心頭微動,斟酌片刻後開口:
「既然各國使臣皆是專程前來為太后賀壽,民女如今在慈寧宮侍奉,可否奉旨前去迎候,代為轉達太后體恤遠客的心意?」
熙和帝心中微訝,沒料到她會主動請纓。
轉念一想,她出身相府,眼界胸襟本就不俗,此事交由她再合適不過:
「甚好。你以慈寧宮女官的身份,同睿王、禮部一同接待各國使團。
既要體恤遠道賓客一路辛勞,周全各項禮數,讓四方來客舒心。
也不可一味遷就逢迎,需守好大周禮制分寸,莫失大國氣度。」
林舒輕輕頷首:「民女記下了。」
熙和帝鄭重提點:「日後你身著慈寧宮專屬官服,一言一行皆代表太后顏面,不可再以民女自稱。」
林舒躬身應下:「臣女謹記陛下教誨。」
丞相府。
一眾繡娘捧著新裁的宮裝,恭恭敬敬立在溫若雪身前。
她目光緩緩掃過,最後落在那件淺繡福壽細紋、金線鑲邊的禮服上:「這件尚可。」
繡娘頓時面露喜色:「這套衣裙奴婢連夜趕製了一月,就盼太后壽宴那日,小姐能艷壓一眾貴女。」
溫若雪唇角微彎:「難得你有心。」
一旁拾翠忍不住誇讚:
「這身衣裳最襯小姐容貌身段,待到壽宴那日,小姐與世子並肩而立,旁人看了,定會稱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」
「就你會說話。」
溫若雪話音剛落,一名小廝快步入內稟報:
「小姐,廣信府知府劉秉章之女劉清沅前來拜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