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德順低聲回話:
「老奴萬萬不敢欺瞞陛下。太后聽聞噩耗,當場暈厥過去,方才內侍匆匆來報,請陛下移駕慈寧宮。」
熙和帝一時難以接受,猛地從御座起身,大步往外走。
「陛下為何倉促離殿?」
階下眾臣見帝王失態慌亂,皆是滿面錯愕,大殿裡響起細碎的議論聲。
孟岱生怕此事就此擱置,連忙揚聲阻攔:「陛下,查辦林敬之一事還未商議妥當……」
熙和帝仿若未聞,腳步不停,徑直拂袖離去。
陳德順快步上前,高聲唱喏:「退朝——」
跪在下方的朝臣這才紛紛起身。
「這……」 孟岱滿心疑惑,轉頭看向身旁溫彥廷和薛明章,壓低聲音問道,「方才出了何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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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彥廷搖頭:「不清楚。」
三人並肩,一同走出殿門。
薛明章回想方才殿內情形,自己當庭諫言,將林敬之定為禍國奸臣,帝王投來那道冰冷銳利的目光,此刻還歷歷在目:
「二位覺得,陛下對林敬之到底是何種心思?」
孟岱沉吟道:
「先前御書房轉呈市井流言,陛下明明動了大怒,我今日才敢當眾上奏。
可蹊蹺的是,即便朝野非議不斷,陛下始終不肯下旨查辦。
莫非陛下對林敬之的恨意,遠沒有旁人看上去那般深重?」
薛明章點頭附和:「的確有這個可能。」
孟岱神色沉了幾分:「若是定不下林敬之重罪,他麾下舊部便無從牽連,林家孤女也能平安無事。」
說罷,他抬眼看向一旁默然沉思的溫彥廷。
方才殿中眾臣轉述市井非議,痛斥林敬之貽誤朝政,坦言君威遭其折損,陛下卻始終未動雷霆之怒,執意不肯降罪。
思及此,溫彥廷心頭滿是挫敗,輕聲長嘆:「好在林敬之已然離世。」
薛明章連忙追問:「那我們往後該如何行事?」
孟岱唇角勾起一抹冷意:「以禮法綱常為由,想挑一個人的錯處,本就輕而易舉。」
溫彥廷、薛明章聽罷皆覺有理,一同頷首。
另一邊,熙和帝腳步不停,一路快步趕往慈寧宮。
額間早已沁出一層薄汗,他全然不顧,快步踏進內室。
只見太后閉著眼側臥榻上,神色萎靡。
「母后。」 熙和帝低聲喚道。
太后聞聲睜眼,雙目泛紅,眼底懸著將落未落的淚珠,話語間滿是委屈與傷痛:
「林敬之已然身故,這下,遂了皇帝的心愿了?」
被這般詰問,熙和帝眉頭緊鎖,嘴上帶著幾分執拗,出言辯駁:
「母后莫信流言,此事未必是真。」
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姜嬤嬤:「消息從何處傳來?」
姜嬤嬤垂首回話:「是城門守將吳大人方才進宮稟報。」
聽聞此言,熙和帝心中生出一絲僥倖,語氣稍稍放緩:
「守城將領,怎會知曉邊陲荒蠻之地的消息?想來多半是……」
話音未落,便被姜嬤嬤輕聲打斷:
「陛下,消息千真萬確。吳大人在城門撞見出城接應的御前親兵,是他們親口帶回的實情,並無半點虛假。」
短短一句話,擊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。
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消散,他身形微微一晃,勉強站穩,急聲吩咐身側陳德順:
「去,立刻傳高敘到慈寧宮。」
說罷,他腳步沉重走向一旁座椅,扶著扶手緩緩落座。
往日沉穩冷硬的帝王氣度盡數褪去,眉眼間只剩空洞疲憊:
「林敬之……你怎會就這麼走了?怎會……」
不多時,高敘匆匆入內,跪地見駕。
熙和帝緩緩抬眼,聲音難掩忐忑:「林敬之……當真不在了?」
高敘沉聲回稟:「回陛下,此事屬實。末將親眼見過林相的墳塋。」
最後一點期盼徹底落空。
熙和帝呆坐在椅上,心口一陣陣細密的鈍痛緩緩漫上來。
他聲音發顫,依舊強撐著帝王體面,沉聲追問:「你可確認那是他的墳?葬在何處?」
「回陛下,在蒼梧縣流放居所後山,和林夫人合葬一處。」
「蒼梧縣……」
這三字入耳,熙和帝眼眶瞬間泛紅,酸澀堵滿喉頭,連呼吸都覺得滯澀。
「他是何時走的?朕的赦令,他可收到了?」
高敘據實回稟:「林相過世在陽春時節,推算時日,應當是接到陛下赦令之後。」
「為何……」
熙和帝雙目失神,腦中一片空白。
他抬眼望向高敘,嗓音乾澀沙啞:
「他一雙兒女如今何在?是否還留在蒼梧?」
高敘輕輕搖頭:
「據當地百姓說,林姑娘早就離開蒼梧。至於林家小公子,沒人見過他,想來是流放路上沒能撐過去。」
熙和帝水光氤氳的雙眼猛地睜大,許久才稍稍回神,無力抬手示意他退下。
慈寧宮內陷入漫長死寂。
陳德順望著垂頭靜坐、一言不發的帝王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心裡清楚,陛下當年雖下旨流放林相,心中卻並非只剩怨懟。
三十年君臣相伴,情分真切厚重。
這些年,陛下年年都會詢問林相離京已有幾載,近來更是時常念起他,甚至暗中為他鋪好重返朝堂的路。
陳德順看得明白,陛下從未想過讓他客死異鄉,反倒存著總有一日君臣再會的念想。
誰能料到,六年前那場撕破臉面的別離,竟是二人此生最後一面。
沉甸甸的酸楚堵在心口,他暗自惋惜這對僵持多年、徒留終身遺憾的君臣。
他輕步走到帝王身側,低聲喚道:「陛下。」
熙和帝慢慢回過神,積壓許久的委屈與不甘一同湧上心頭,輕聲開口:
「是朕有意赦免他,往日種種嫌隙本可一筆勾銷。
莫非他到最後仍滿心怨懟,即便赦令送至跟前,也不願給朕一次和解的機會?
偏偏葬身荒蠻,只餘下這樁憾事,牽絆朕往後餘生?」
陳德順聞言一怔,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。
他心裡透亮,陛下只是不願接受殘酷事實。
寧願認定林敬之心中有怨,也不肯承認,當年二人互不相讓的僵持,終究逼得忠臣客死他鄉。
久等不到回應,熙和帝垂下眼眸,低聲自語:
「好個林敬之,定然是這般心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