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德順柔聲勸慰:
「等尋回林姑娘,便可從她口中得知林相離世前的種種。」
熙和帝微微頷首,眸間縈繞著化不開的淒楚,低聲喃喃:
「說得是,朕定要問個明白,他臨終之時,究竟是如何看待朕的。」
陳德順又謹慎提醒:
「眼下最要緊的是太后娘娘。本就體弱多病,今日突聞噩耗,心神鬱結,恐傷根本。」
熙和帝轉頭望向內室:「太醫來過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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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已經診過脈了。太醫說過度悲慟最耗身子,這是心病,湯藥只能稍稍調養,還得娘娘自己想開才行。
老奴斗膽,請陛下宣謝神醫入宮,他醫術高明,說不定有別的調養法子。」
熙和帝淡淡頷首:「去吧。」
謝府。
「老爺,宮裡來人了。」
來福腳步匆匆闖入藥房,對著正悉心教導林舒研習醫理的謝清風急聲稟報。
「宮裡?」
謝清風抬眸,眉宇間掠過一絲詫異。
來福連忙回道:「宮中內侍傳旨,說宮內貴人突染不適,請老爺即刻入宮診治。」
一旁的林舒心弦瞬間繃緊,連忙追問:「可知是哪位貴人?」
來福搖頭:「內侍未曾明言。」
事態緊急,謝清風不敢耽擱,當即起身收拾藥箱,準備入宮。
林舒上前一步:「師父,我想隨您一同入宮。」
她心中隱隱不安,唯恐是自己惦念的老人家出了意外。
謝清風看她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顧慮:「入宮難免撞見陛下,你當真不在意?」
林舒輕輕搖頭:
「無妨,早晚總要相見。況且我疑心是太后身子不適,實在放心不下,想親自前去照看。」
見她心意已決,謝清風頷首應允:「也好,隨我同行,到時幫我搭把手。」
不多時,二人乘馬車行至宮門外。
抬眸望見高聳肅穆的朱紅宮牆,林舒心中漫起一陣悵然。
她垂著眼帘,緊隨內侍身後緩步入宮。
腳下踏著經年不變的青石板,往昔零碎舊事,悄然湧上心頭。
待看清內侍引路的方向正是慈寧宮,林舒心弦繃得更緊,腳步不由得加快幾分。
抵達慈寧宮後,當班太醫連忙迎上,低聲同謝清風細說太后病情。
林舒立在一旁整理藥箱,悄悄豎起耳朵凝神細聽。
「太后今日聽聞心中掛念之人離世的消息,悲慟攻心,一時氣悶暈厥。
好在施救及時,人已經醒轉,只是自此臥榻不起,終日鬱郁,半點解不開心中愁緒。」
掛念之人?
林舒暗自揣測,傳入宮中的定然是父親客死西陲的消息,酸楚霎時堵在心口。
姜嬤嬤自內室走出,目光淡淡掃過二人。
撞見熟悉的舊人,林舒連忙垂頭,悄悄掩去眼底泛起的紅意。
姜嬤嬤收回視線,引著二人往內室走,行路間輕嘆一聲:
「娘娘常年受頭風折磨,本就時常疼得難捱,如今突逢大變,心緒鬱結到了極點,還望神醫多多費心調理。」
「在下定當盡力。」 謝清風沉聲應下。
林舒始終垂著眉眼,安靜跟在身後。
踏入內室,姜嬤嬤輕步走到榻邊,柔聲喚道:
「娘娘,陛下特意傳謝神醫入宮,為您診脈調養。」
榻上太后身子微微側轉:「讓神醫回去吧,不必白費功夫。」
姜嬤嬤滿心焦急,輕聲規勸:「您這般悶在心裡,最傷身子,好歹讓神醫搭個脈看一看。」
「不必了。你回稟陛下,不必再為哀家費心。這些年,哀家早已被他耗得心寒。」
太后當著外人直白點破母子間的隔閡,姜嬤嬤臉上頓時浮起幾分窘迫,只得轉頭歉然道:
「太后不願診治,勞煩二位先到偏殿稍作等候。」
「太后娘娘。」
林舒一時按捺不住,出聲喚道。
姜嬤嬤聞聲轉頭,撞見她眸中打轉的淚光,心頭頓時生出幾分疑惑。
林舒全然不顧旁人目光,徑直上前屈膝跪地,行參拜大禮:
「臣女林舒,拜見太后娘娘。」
闊別數載的熟悉嗓音入耳,太后身形一僵,費力轉頭望去,一雙蓄滿熱淚的眼眸,直直對上林舒含淚的眉眼。
林舒鼻尖酸澀難當,帶著濃重鼻音哽咽道:
「太后娘娘,臣女回來了。」
姜嬤嬤當即紅了眼眶,連忙上前,小心攙扶太后坐起身。
酸楚與暖意纏雜在心間,太后借著姜嬤嬤的力道緩緩坐直:
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……」
她聲音同樣哽咽,目光細細打量少女褪去稚氣的眉眼,又見她一身素簡男裝,心間憐惜頓生,連忙抬手:
「快些起身。」
林舒卻沒有依言站起,淚水反倒落得更急:
「父親臨終前特意叮囑我,若有一日重回京城、得見娘娘,定要替他向您叩謝恩典。
此番娘娘生辰大赦天下,林家方能脫罪還鄉,這份寬宥之恩,父親到離世都牢牢記著。
這一禮,是臣女代父親叩謝娘娘。」
話音落下,她伏身重重叩拜,肩頭壓抑不住輕輕顫抖。
太后早已淚眼模糊,心口陣陣抽痛,隱隱又有一絲遲來的慰藉漫上來,柔聲安撫:
「好孩子,快起來。林家遭此橫禍,如今好歹還有你平安歸來,也算稍稍撫平哀家心中多年憾事。」
林舒依言起身,順著太后的示意坐到榻邊。
太后握住她的手,輕聲嘆道:「孩子,這些年,真是苦了你了。」
林舒輕輕搖頭:「能夠重回京城,再見娘娘,已是舒兒此生莫大幸事。」
太后溫聲追問:「如今你在何處落腳?」
林舒看向一旁的謝清風:「謝神醫是舒兒師父,舒兒如今跟著他學醫,娘娘不必掛懷。」
太后抬眼望向謝清風,欣慰頷首:「甚好,甚好。」
林舒趁機柔聲勸慰:
「娘娘務必保重身體,莫要因家父之事鬱結傷身。您若是積鬱成疾,家父九泉之下,也難以安心。」
太后唇角浮起笑意:
「能親眼見你平安歸來,哀家心中寬慰至極。往後哀家定當好好保重,多護著你,不讓你孤身一人四處漂泊。」
話音剛落,恰好被前來探病的楚崇義聽在耳中。
他腳步輕緩踏入殿內,溫聲喚道:「皇祖母。」
林舒聞聲回頭,便見一名身著錦緞華服、自帶雍容氣度的年輕男子立在殿門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