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宗平站在城樓上,立刻命屬下戒備。
待一隊人馬行至近前,眾人紛紛下馬,吳宗平一眼便認出是先前奉旨沿路接應林敬之的御前親兵。
他快步走下城樓,對著為首的高敘拱手:「高大人。」
二人素來交好,吳宗平目光掃過隊伍末尾,不見隨行馬車,連忙上前壓低聲音詢問:「高兄,林相何在?」
高敘輕輕搖頭,面色沉鬱。
吳宗平心底疑雲更重:「未能尋到人?為何倉促折返,不再沿路搜尋?」
高敘知曉吳宗平身負太后囑託,若尋回林敬之,須即刻入宮復命,便直言相告:
「林相早已不在人世。」
吳宗平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,神色驟變:「高兄休要拿此事打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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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敘語氣沉重:
「絕非戲言。我等沿路搜尋無果,當即兵分兩路,一隊繼續沿路查訪,我則親率人馬直奔蒼梧。
抵達後方才知曉……林相早已亡故,墳前荒草已生數寸。」
噩耗入耳,吳宗平眼眶發酸,滿心悲涼蓆卷全身。
他強自穩住心神,抬眸問道:「是否即刻回宮稟報陛下?」
高敘搖頭:
「不必。昨日陛下降下諭旨,令所有出城接應之人盡數折返,不必再四處尋訪,想來是不願再聽聞相關音訊。」
吳宗平微微頷首,聲音滿是落寞:
「太后日夜惦念,我既已知實情,便入宮一趟,如實回稟太后。」
高敘沉默片刻,緩緩點頭:「太后那邊,確實該如實告知。」
吳宗平輕嘆一聲,眉宇間愁緒難掩:「太后年事已高,不知能否承受這般噩耗。」
說罷,他轉身快步朝皇城而去。
另一邊,金鑾殿。
朝臣們圍繞林敬之的爭論仍未停歇。
薛明章冷眼靜觀殿中局勢,見時機成熟,緩步出列跪地,高聲上奏:
「臣懇請陛下將林敬之定為禍國奸臣,徹底平息民間對他的追捧,令天下百姓不再稱頌其人、妄議朝政。」
「禍國奸臣」四字入耳,熙和帝面色一沉,原本淡漠的眼眸霎時覆上一層寒意,目光直直鎖向薛明章。
猝不及防撞上君王銳利深邃的目光,薛明章心頭猛地一縮,慌忙垂下眼帘,不敢再與他對視。
徐寧聽罷只覺渾身發冷,當即叩首力爭:
「陛下,林相一生心系蒼生,從未有禍亂社稷、有損朝綱之舉。如今無憑無據便將他劃歸奸臣,萬萬不可。」
數名林敬之舊部接連出列跪地,齊聲勸諫:「陛下,此事萬萬不可。」
孟岱立刻出言駁斥:
「如今市井流言四起,百姓紛紛感念林敬之,借他非議朝中百官、暗指陛下。
縱使林敬之往日有功,單憑他遠謫蠻荒仍能牽動民心、挑動世人非議君上,便足以擔禍國奸臣之名。」
徐寧冷眸看向他:
「流言皆是有心之人刻意煽動,不尋根源平息紛爭,反倒歸罪於一個無從自辯的流放舊臣,實屬本末倒置。」
孟岱神色不改:
「民心一旦偏移,朝堂威嚴便無從談起。
如今世人一味抬高林敬之,凡事皆以當下朝政與之相較,長此以往,朝野法度只會日漸輕賤。
我倒想請教徐大人,若不拆穿這份虛名、遏止民間盲目追捧,又該如何收攏民心、肅正朝綱?」
徐寧雙目含怒,沉聲回駁:
「安撫民心重在勤政惠民,不靠實績立身,反倒構陷有功舊臣,公理何在?
孟大人不妨捫心自問,若他日你勤政愛民、深受百姓擁戴,反倒因民心被扣上奸臣罪名,心中作何感想?」
孟岱冷哼一聲:
「此事絕不會落在我身上。即便真有那日,我也絕不會縱容百姓妄議朝堂。」
徐寧眉峰一凜:
「孟大人並無安民濟世的實績,自然得不到百姓擁戴。
可朝中多有心懷社稷、勤政實幹之臣,若人人都因懼怕百姓感念而庸碌自保,大周江山,又能依靠何人?」
「你——」
孟岱被徐寧辯駁得一時語塞,立刻調轉話頭,對著御座叩首:
「陛下,管束市井流言本是禮部分內之事,如今民間議論洶洶難以約束,確是臣督辦不力。
只是此事傳遍四方,有損陛下天威與朝堂體面,臣才當眾懇請百官共商對策,只求儘早安定風波。
奈何徐大人不能秉公論事,一味袒護林敬之,全無調和爭端、安定朝野之心,還請陛下聖裁。」
徐寧正要開口分辯:「我不過據實直言,不曾想孟大人竟這般曲解我的心意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
熙和帝心頭煩悶鬱結,被二人爭執攪得心緒紛亂,厲聲打斷,冷冽視線緩緩掃過殿內眾臣:
「此事不必再辯,待林敬之抵京,朕親自審訊,是非曲直自有公斷。」
見陛下並未當即清算林敬之,孟岱心中微訝,正要再度出言進諫,身側溫彥廷暗中朝他輕輕搖頭示意,他只得將到口的話壓下,垂首緘默。
恰在此時,殿外一個小太監急匆匆闖到帷幔後,低聲喚道:「陳公公。」
陳德順聞聲回頭,壓低聲音斥道:「金鑾殿議事重地,豈容你擅自闖入?」
縱使遭他斥責,小太監也不敢耽擱,擦去滿頭冷汗湊到陳德順身側,附耳密報:「太后暈厥了。」
陳德順神色一緊:「好端端怎會突然昏厥?」
小太監艱澀回話:「城門尉吳大人方才入宮稟報,前丞相林敬之,數月前便已亡故。」
「什麼?」陳德順聽罷,臉色霎時慘白,滿心驚惶難以自持,急聲追問,「此話當真?」
「句句屬實。」
小太監慌忙續道:
「太后聽聞噩耗,悲慟攻心當場暈厥,太醫及時施救方才醒轉,只是心中鬱結難舒,精神萎靡不振。
奴才奉太后宮中差遣前來,懇請陛下移駕慈寧宮探視。」
陳德順不敢片刻耽擱,疾步走到御座旁,躬身附在熙和帝耳畔,聲音帶著哽咽,低聲稟道:
「陛下......林相已然亡故。」
這話入耳,帝王只覺腦中一陣嗡鳴,剎那間心神盡空。
他嗓音乾澀發顫,強壓心緒低喝:
「一派胡言……他尚在歸京途中,怎會離世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