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，熙和帝回過神，望著滿地詩文，指節死死攥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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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年他篤定，西陲蠻荒之地百般磋磨，遲早能磨平林敬之一身傲骨，總有一日能等到他低頭服軟。
可整整六年過去，非但沒能折損林敬之半分風骨，他在民間的聲望反倒愈發厚重，百姓日日盼他回京理政。
熙和帝身形微沉，緩步坐回御座，目光失神，低聲自語：
「朕倒要看看，沒有朕的應允，沒有朕給的體面，就算萬民翹首期盼，你憑什麼重回朝堂，安定大周山河。」
另一邊。
四處稱頌林敬之的流言接連傳到林舒耳中，她隱約察覺事態不妙，特意換上粗布衣衫，扮作流民，混在城郊乞丐聚集的樹下探查實情。
一名衣衫洗得發白的書生走到人群旁，席地坐下，獨自翻看書卷。
一旁婦人見狀隨口打趣：
「這位郎君一身讀書人的模樣，反倒跟我們這群落難之人擠在一處，就不怕折了自身身份？」
書生緩緩移開落在書頁上的目光，溫聲回道：
「大嫂此言差矣，我本也是流離失所的流民，聽聞國子監放寬寒門取士，才重新拾起書卷，只求搏一線出頭之機。」
婦人重重嘆了口氣，滿面愁苦：
「你們讀書人尚且還有出路，我們貧苦百姓，又何處尋活路？」
書生長嘆一聲，刻意拔高几分語調：
「從前有林相坐鎮朝堂，一心庇護寒門、體恤萬民，倘若他仍在相位，絕不會讓我等百姓過得這般煎熬。」
話音落下，周遭百姓紛紛附和感慨。
一旁老者眼眶霎時泛紅，連連搖頭：
「多好的一位丞相，平白無故遭流放，自打他一走，咱們百姓的苦日子便沒個頭了。」
書生順勢接話：
「可不是如此。林相離朝之後，苛捐雜稅層層疊加，徭役繁重不休，市井黎民苦不堪言，說來實在令人唏噓。」
老者連聲附和：
「倘若林相還在朝中，哪會落到這般境地。」
書生左右掃視一圈，刻意壓低聲音，故作隱秘：
「我近日聽聞消息，林相已然獲釋，未必沒有重回朝堂的可能。」
「此話當真？」 老者眼中瞬間亮起期盼。
周遭百姓立刻圍攏上前，七嘴八舌追問：「林相幾時能回朝？」
書生連忙比出噤聲的手勢：
「諸位切莫高聲喧譁，此事尚無定論。
但我等百姓可齊心相助，四處訴說林相昔日恩德、如今民間疾苦，讓陛下看清朝中官員不肯體恤百姓，唯有林相能安定民生。
民間呼聲高漲，傳入宮中，陛下定會權衡，召林相歸來。」
老者急忙追問：「這般做真能起效？」
「自然管用，民意所向，朝堂不能置之不理。我苦讀多年，深諳其中道理。」
有人連忙發問：「那我們該如何行事？」
書生神色懇切，細細叮囑：
「萬萬不可大肆張揚，免得朝中官吏得知，藉機降罪報復。
只需私下和鄰里親友閒談，再寫些感念林相、盼他歸朝的詩文箋紙，悄悄在街巷裡傳閱就好。」
百姓聞言皆是目光灼灼，齊聲應下：
「好！只要能迎林相歸朝，這事我們願意做。」
書生當即提筆，將眾人所言一一謄錄紙上，收好紙筆，不多時便悄然離去。
身側暗處的石大壯見狀，目露凶光，當即就要上前捉拿那人。
林舒一把拉住他：「不必動手，先回馬車再說。」
登上車廂，她靜靜落座，一股寒意漫上心頭：
「父親都已經去了，竟還有人暗中推波助瀾，借著民心離間君臣，刻意給父親扣上功高震主的罪名。」
石大壯蹙眉問道：
「那我們眼下該如何是好？追查挑事之人，再收繳這些四處流傳的詩文嗎？」
林舒輕輕搖頭：
「這麼做沒用。想來這些詩文早就送入宮中，陛下見滿城都在稱頌父親，心裡定然早已埋下成見。
就算揪出幕後挑事之人又能怎樣？
百姓感念父親本就是實情，那些人不過借著這份民心煽風點火。
我們若是大肆收繳各處詩文，反倒會被他們反咬一口，污衊林家刻意壓制民間心聲、心中有鬼，坐實臣子聲望蓋過人君的閒話。」
話音落下，她靜默片刻，面色浮起一抹冷笑：
「若是父親還在世，這般鋪天蓋地的民心造勢，只會徹底斷了他回京的路。
可如今他早已長眠西陲，人都不在了，又何必懼怕這些陰私算計。」
「舒哥兒說得是。」石大壯微微頷首，轉瞬眉頭又緊緊擰起，「可你該如何自處？陛下心緒難平，難保不會遷怒於你。」
「遷怒於我？」
林舒低聲重複一遍，目光落在輕輕晃動的車簾上，思緒不由飄往年少舊事。
那時她還梳著雙丫髻，常跟著父親入宮，安靜站在御書房裡，望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摺。
「侄女，過來，到皇伯父這裡來。」
熙和帝微微俯身，朝年幼的她伸出手，語氣溫和寵溺。
「皇伯父。」
小姑娘眼裡亮閃閃的，徑直撲進他懷裡，力道莽撞，撞得熙和帝身子微微一晃。
一旁伏案批閱奏摺的林敬之見了，連忙呵斥：
「舒兒，不可對陛下這般莽撞失禮。」
熙和帝抬手攔住他，眉眼帶笑：「無妨，孩童天性爛漫，不必苛責。」
說罷他從袖袋摸出一包糖塊，遞到林舒眼前：「你瞧，伯父特意給你帶的吃食。」
林舒拆開紙包，眼睛一亮：「是我愛吃的桂花糖。」
熙和帝親手剝出一顆，遞到她唇邊。
林舒小口咬下，眉眼彎成月牙：「好甜，多謝皇伯父。」
「喜歡就多吃幾顆。」 熙和帝抬手，輕輕揉了揉她頭上的雙丫髻。
小姑娘挨在他身側，輕聲問道：
「皇伯父，舒兒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。這江山是皇伯父的江山，奏摺本該由您親自批閱，為何多數時候，都是爹爹代為處置？」
熙和帝聞言微怔，片刻後朗聲笑道：
「如此一來，伯父才有空閒陪著舒兒嬉鬧，莫非不好？」
林舒輕輕點頭，轉瞬又蹙起眉頭：
「能陪著皇伯父我自然歡喜，只是我也盼著爹爹多些時間陪我，他日日埋首公務，難得清閒。」
熙和帝輕嘆一聲，語氣帶著幾分打趣：
「你父親身居相位，統領百官，朝堂大大小小的瑣事本就該由他擔著，就算是伯父這天子，也無從替他分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