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岱連忙伏跪於地:
「陛下,臣已盡力管束坊間文風,奈何民心所向、眾議難控,根本壓制不住。
此番國子監放寬寒門取士,京中貧寒士子,無不感念昔日林相護佑寒門的恩德。
這般感念口耳相傳,轉瞬便遍傳京城街巷。
臣已命屬吏分頭安撫市井,將新政功績盡數歸於陛下聖德,可百姓心中執念難消,收效甚微。
臣實在無計彈壓流言,只能據實回稟陛下。」
熙和帝猛地起身離座,大步踏過滿地奏章,在殿內焦躁踱步,語氣滿含怒意:
「好一個林敬之!流放六年之久,竟還能攪動京城民心,莫非他當真圖謀歸朝,想要重掌朝政?」
見已然引得熙和帝盛怒,孟岱低眉俯首,面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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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陛下,如今民間本就生計拮据,滿城百姓又一心追念稱頌林相。
若是朝廷貿然抓人治罪,反倒有損陛下仁君盛名,臣進退兩難,委實無計可施。」
熙和帝猛地停住腳步,高聲朝外吩咐:「傳蕭策。」
「是。」殿外內侍躬身應下,快步退下傳旨。
熙和帝冷眼睨著孟岱:
「速去增派人手,收繳坊間所有稱頌林敬之的詩文謠傳。朕倒要瞧瞧,他究竟存的什麼心思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孟岱俯身領命,躬身緩步退離大殿。
不多時,蕭策快步進入御書房:「參見陛下。」
熙和帝抬手指向他,語氣冷硬:
「速速派人,召回前去迎候林敬之的御前親兵,不必再護他入京。
朕要令他徒步返京,沿途任由萬民觀瞻,好好嘗嘗落魄難堪的滋味。」
蕭策眉頭微蹙,面露難色:
「陛下,那隊御前人馬已離京多日,路途遙遠,加急傳令也未必能及時追上。」
熙和帝厲聲呵道:「追不上,也要派人去追。」
「末將遵旨。」蕭策不敢多言,躬身退下。
蕭策一走,殿內再無半點人聲,四下一片死寂。
陳德順垂首靜立一旁,見天子盛怒難消,頭埋得極低,半點不敢抬眼。
熙和帝看在眼裡,幾步走到他面前,目光凌厲:
「怎麼,此刻反倒成啞巴了?往日總能巧言勸慰朕,今日半句也不肯說?」
陳德順慌忙伏身叩首:「老奴不敢妄議朝堂是非。」
「是不敢多言,還是無從再為林敬之分說?」
陳德順心下惶恐,肩頸縮作一團,半句也不敢應答。
熙和帝目光掃過他,又落向滿地稱頌林敬之的文稿,心頭憤懣愈發濃烈:
「朕已然將他列入大赦名冊,寬恕他過往罪責,召回他麾下舊部,還特意派御前親兵沿路迎候,給盡他歸京體面。
他倒好,急著借民心造勢,憑滿城稱頌為自己鋪路,就這般急不可耐,想要重掌大權?」
他抬腳碾過紙上「賢相」「林公」字樣,目光落在凌亂紙頁間,六年前御書房的舊事,霎時湧上心頭。
彼時亦是此處。
熙和帝將一疊詩文,連同案上筆墨硯台一併砸向林敬之,聲色俱厲:
「林相,這些流言詩文,你作何解釋?」
林敬之立在原地,不閃不避,墨汁潑灑浸染一身衣袍,神色平靜淡然:
「臣不知這些文字從何而來,從未授意旁人撰寫散播。」
「從未授意?」
熙和帝怒火升騰:
「天下百姓皆交口稱頌,世人只知大周有賢相林敬之,反倒將朕這個君主拋諸腦後,這難道不正是你心中所想?」
林敬之身姿挺拔,不卑不亢作答:
「臣從未有過半分僭越之心。江山盡歸陛下,臣不過是輔佐君上處理政務的臣子,此乃本心。至於民間流言稱頌,臣實在無力掌控。」
看著他滿身墨污,一身傲骨分毫不肯折損的模樣,熙和帝咬牙沉聲開口:
「好一副賢相風骨。朕倒要瞧瞧,你這身傲骨,能硬撐到幾時。」
深知君臣隔閡已然到了無可轉圜的地步,林敬之喉間微澀,低聲應道:
「陛下若能藉此紓解心結,任憑陛下處置即可。」
「這話,是你親口所說。」熙和帝揚聲朝外吩咐,「來人,將林相遷入宮中靜養,即日起,不得返回相府。」
林敬之悄然輕嘆,一語未發,任由侍衛上前,緩步隨行而出。
深宮軟禁三日。
熙和帝摒退所有宮人,獨自前來,壓下心底那一絲連自己都不願直面的遲疑,沉聲發問:
「事到如今,你當真沒有半句辯解?」
林敬之凝望著窗外雲天,輕聲回道:「臣無話可說。」
「無話可說……」
熙和帝低聲重複這四字,目光牢牢鎖著他縱然面色憔悴、一身氣度分毫未減的模樣:
「你便這般執意不肯低頭,半句軟話都不願吐露,全然不肯求朕寬宥?」
帝王盛怒撲面而來,林敬之心頭一片寒涼。
他清楚陛下心結早已根深蒂固,縱使此刻低頭服軟,也難消心中芥蒂,再多言語皆是徒勞。
是以緘默不語,不爭不辯。
「好,好得很。」
熙和帝眼底寒氣逼人,冷聲道:
「自恃一身傲骨,不肯向朕折腰是嗎?那朕便親手磨平你的傲氣,倒要看看,到最後你可願低頭服軟。」
他轉頭對身側禁軍沉聲下令:
「林敬之自視清高,屢次違逆朕意,籠絡百姓攪亂朝局,即刻流放千里,無召終生不許回京。」
話音落下,熙和帝定定望著他,等著他慌亂辯解,盼著他露出半分動容。
林敬之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緊,臉色泛著淺白,神情卻依舊平靜。
他唇瓣輕動,半晌才低聲應道:「臣遵旨。」
「你……」
熙和帝抬手指向他,怒意、失望,還摻著幾分難言酸澀堵在心口,終是狠狠一甩衣袖,轉過身背對他:
「即刻動身。」
林敬之緩緩站起身,垂著眼,鄭重朝帝王躬身行了一禮:
「陛下保重。」
這一禮,了結三十年君臣共事,也了結年少相伴半生情分。
熙和帝胸口劇烈起伏,鼻間泛起酸澀,袖中手掌死死攥緊,自始至終,未曾回頭。
林敬之靜靜凝望他背影片刻,再無留戀,轉身緩步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