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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 不及一個流放罪臣

  說罷,她逕自給自己斟了一小杯酒,又給石大壯滿滿倒了一大碗烈酒。

  石大壯依言坐下,侷促地捧起酒碗。

  林舒舉盞撞上他的碗沿,仰頭一飲而盡,末了還輕輕咂了下嘴。

  石大壯只淺淺沾了一口酒,自始至終垂著眼,不敢同她對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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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舒靜靜望看了他片刻,輕聲說道:

  「還記得你我初識那日,黃東家遭人迫害,千石糧草亟待運往邊關。

  那時我初到朔寧府,人生地不熟,若不是有大哥相助,我定然完不成差事。

  更何況此後侯爺派你守在我身邊,一路護我、助我,陪我渡過諸多難關。

  我心中感念不已,早已把你當作至親兄長。」

  見石大壯垂頭不語,林舒又柔聲往下說:

  「我明白你的顧慮。昔日朝夕相伴,你喚我林兄弟,相處自在隨心。

  如今知曉我是女兒身,再稱兄弟不合禮數,改口喚姑娘又顯得生分疏離,是以左右為難。」

  她溫聲提議:

  「師父叫我舒哥兒,往後大哥也跟著這般喚我便是。你我還和從前一樣相處,不必拘束。」

  石大壯這才緩緩抬眼,對上她澄澈坦蕩的雙眸,遲疑片刻,低聲試探著吐出一字:「舒……」

  「對,舒哥兒。」林舒眉眼彎起,溫聲鼓勵,「這般稱呼剛剛好。」

  「舒哥兒。」石大壯坦然喚出這三個字,心間那點拘謹彆扭瞬間消散大半。

  「這就對了。」林舒再度舉盞與他碗沿相碰,「大哥痛快,飲酒。」

  一大碗烈酒入喉,石大壯徹底釋然,坦誠開口:

  「我由衷將你視作兄弟,亦真心敬你。

  實不相瞞,剛得知你是姑娘時,我心裡著實彆扭。

  回想往日與你相伴同行的時日,只覺許多舉動失了分寸,多有唐突。

  你半點不曾介懷,反倒我一介男兒扭捏侷促,實在不該。」

  林舒淺笑著搖頭:

  「何止大哥彆扭。我近段時日始終一身男裝在外奔走,早習慣旁人將我視作男子。

  日後換回裙衫,我自己都未必適應得來,到時大哥若瞧著我模樣怪異,可別取笑我。」

  石大壯失笑搖頭:「斷然不會。」

  心緒平復,石大壯神色認真發問:「舒哥兒,你究竟是什麼來歷?」

  林舒沉默片刻,輕聲嘆道:

  「我身份繁雜,既是罪臣之女,亦是林家孤女,如今還是定遠侯府管事。」

  她抬眸看向石大壯,認真說道:

  「先丞相林敬之,便是家父。當年林家獲罪流放西陲六年,家父年初客死異鄉,我才孤身一人入京。」

  乍聞林舒身世,石大壯猛地抬眼,坐在原處僵了半晌,才低聲喃喃:

  「原來你竟是林丞相之女,難怪朝堂里那些彎彎繞繞,你看得這般通透。」

  林舒唇角浮起一抹自嘲:「丞相之女早已是過往雲煙,如今的我,只是林舒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石大壯端起酒碗,鄭重與她酒盞一碰,「敬林舒。」

  「多謝大哥。」林舒笑著舉杯飲盡,隨即微微蹙起眉頭,「我酒量淺薄,實在不能再飲了。」

  石大壯一掃先前侷促,笑著打趣:「舒哥兒酒量這般淺,往後可要練一練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林舒爽快應下。

  另一邊,丞相府。

  一想到睿王放出狠話,若無法拉攏林家孤女,自己這丞相之位便保不住,溫彥廷只覺滿心憋屈。

  入夜,他遣人喚來薛明章,又邀昔日舊僚、現任禮部尚書孟岱,三人在偏廳小酌。

  溫彥廷端起酒杯,重重擱在案幾,神色沉鬱:

  「如今陛下親理朝政,行事愈發獨斷,還頻頻提拔林敬之舊部。你我在朝中經營多年,眼下處境已是岌岌可危。」

  薛明章眉頭緊鎖,長嘆一口氣:

  「首當其衝便是戶部,先前軍糧一案,早已令我顏面盡失,往後在朝堂行事,只會步步受制。」

  溫彥廷緩緩搖頭,語聲低沉:

  「陛下有意收攏林敬之舊部勢力,你我朝中諸人,遲早會被逐一排擠。」

  「總不能坐以待斃,任由旁人奪了權柄。」

  薛明章話音一沉,眼底盛滿不甘。

  溫彥廷唇角掠過一絲涼薄笑意:

  「說來可笑。如今就連孤身回京的林敬之之女,在睿王心中的分量,竟遠勝我這個當朝丞相。

  就連小女早已定下的世子正妻之位,睿王也強令我退讓,拱手讓給林家孤女,這般屈辱,刺骨難消。

  我身居相位數年,到頭來,反倒不及一個流放千里的罪臣。」

  薛明章聞言,輕嘆附和:「溫相所言極是。」

  「不及一個流放千里的罪臣。」

  方才一直沉默飲酒的孟岱低聲重複這句話,垂眸沉吟片刻,眼底倏然掠過一絲暗芒:

  「此事尚有轉圜餘地。」

  溫彥廷微微傾身:「孟大人此話怎講?」

  孟岱放下酒杯,輕擱桌案:

  「當年林敬之並無大過,最後卻遭流放西陲,緣由不外兩點。

  其一,他屢次上書直諫,勸阻陛下大興皇陵、加重百姓負擔,引得聖上不悅。

  其二,他聲望過高,民間人心多向於他,隱隱壓過君主。」

  薛明章點頭:「正是如此。」

  孟岱唇角微勾,看向二人:

  「倘若『不及流放罪臣』的心思,並非溫相所言,而是陛下心中所想,二位不妨細思。

  到那時,林相舊部、林家孤女何來立足之地?

  睿王殿下,又怎會強令溫相忍辱折節,去拉攏那林家女子?」

  溫彥廷聽罷,緩緩捋著頷下長須,連日縈繞心頭的陰霾散去大半,抬眼看向孟岱,目光滿是讚許:

  「孟大人此計,實在高明。」

  三人相視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,此事就此敲定。

  不過短短三日,京中悄然生出一股追念先相林敬之的暗流。

  茶樓閒話、書肆藏詩、巷陌私語,百姓感念他昔日善政,默默期許他重入朝堂。

  一朝賢相遠放,四海常念仁恩;

  日夜翹首相望,盼公再定河山。

  永記林公厚德,體恤天下蒼生;

  長懷賢相風骨,護佑千秋太平。

  御書房內,熙和帝看著孟岱呈上滿紙皆是稱頌林敬之的市井詩文,胸中怒火騰起。

  他抬手猛地一揮,案上紙頁四散紛飛,落了滿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