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邁步入廳,程氏起身相迎,語氣熱絡:「夫人今日怎麼有空親臨府中?快請落座。」
柳氏依言坐下,臉上透著幾分難以開口的侷促:「今日登門,是有要事,要與夫人商議。」
侍女奉上熱茶躬身退下,柳氏數次欲言,話至唇邊,終究難以開口。
程氏見狀,溫聲寬慰:「你我相交多年,有話直說便是,無需這般拘謹。」
柳氏定了定神,抬眸看向程氏,語氣艱澀:「我今日前來,是為兩個孩子的婚事。」
程氏莞爾一笑:「兩家五禮齊備,婚期定在今秋,只待吉日迎娶。一應事宜早已敲定,何須再議?」
柳氏手指反覆摩挲著青瓷杯壁,暗自斟酌措辭:「今日雪兒外出,在城中酒樓,撞見了林舒姑娘。」
此話一出,程氏面上笑意瞬間散盡:
「休要再提那個不知好歹的丫頭。今日我好言勸她安分依附侯府,她反倒一身傲氣出言頂撞,直言不屑踏入侯府大門。
如此最好,免得我永寧侯府,沾染她一身市井醃菜的俗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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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向柳氏:
「夫人只管放寬心,時日一久,衡兒自會放下對那丫頭的執念。
待到日後兩個孩子成婚,朝夕相守,衡兒總能看清雪兒的萬般好,終究會一心一意待她。」
看著程氏滿心厭棄林舒的模樣,柳氏餘下的話,更是無從開口。
程氏瞧出她心事重重,語調稍緩:「夫人若只是憂心此事,大可不必掛懷。」
柳氏心知此事再不能拖延,必須據實相告。
她按捺住滿心難堪,硬著頭皮開口:
「並非為此。雪兒今日親眼所見,林姑娘如今流落市井,靠售賣醃菜謀生。
她昔日亦是名門貴女,一朝落魄至此,雪兒於心不忍,心生惻隱,故而……
想要與她調換名分,願將世子正妻之位,還給林舒,自己甘願退居平妻。」
聽聞此言,程氏身形猛地一滯,滿眼錯愕茫然。
她轉頭看向身側侍立的李嬤嬤:「雪兒竟要主動讓出正妻之位,給林舒那丫頭?」
李嬤嬤神色凝重,輕輕頷首:「回夫人,溫夫人正是此意。」
程氏抬眼望向柳氏,眸中儘是不解:
「這是為何?就算憐惜她境遇落魄,私下接濟銀兩便可,何須讓出世子正妻之位?相府此舉,莫非是想要解除婚約?」
柳氏急忙開口分說:
「絕非退婚!雪兒一心傾慕世子,此生非他不嫁,從未想過悔棄婚約。
只是她心善自願退讓,不過是與林姑娘調換尊卑名分罷了,往後侯府和相府依舊是兒女親家。」
程氏眉心微蹙,沉聲反駁:
「夫人怎會不懂,正妻與平妻,雲泥之別。
雪兒堂堂相府嫡女,屈身做平妻,折損的是整個相府的顏面。
夫人身為母親,怎能縱容女兒這般任性委屈自己?」
柳氏臉頰發燙,低聲回道:
「我起初萬般不肯,奈何雪兒苦苦哀求,做父母的心疼女兒執念,萬般無奈之下,才厚顏登門,同夫人商議此事。」
程氏全然無法共情,語氣冷了幾分:
「我實在難以理解。兩家婚約既定,相府若是悔婚,兩家尚可平等商議。
可如今是相府主動讓婚,要我百年勛貴出身的永寧侯世子,迎娶一個市井謀生的孤女做當家主母。
此事折辱的不只是相府,更是踐踏侯府臉面,絕非相府單方面便能做主的。」
柳氏面色愈發窘迫:
「我知曉此事強人所難,只是林姑娘心性高傲,不願屈身做平妻,想來只有把正妻名分讓給她,她才會應允入府。
這般世子也能得償所願,雪兒此舉,亦是成全世子心意。」
程氏冷笑一聲:
「承蒙夫人和雪兒這般為我兒費心。若是屬意林舒,履約舊日婚約便可,何須兜兜轉轉?
如今那丫頭已然當眾與我撕破臉面,現下反倒要我放下身段,低頭去請她入府,我這侯府主母的顏面,又該置於何處?」
柳氏放低姿態,語氣近乎哀求:
「我知曉為難夫人,可為了三個孩子往後安穩,還望夫人成全。」
程氏眉眼漸冷,滿心替溫若雪不值:
「這般委曲退讓,雪兒何來幸福可言?我實在不懂,夫人身為雪兒生母,為何要親自上門,替女兒求一樁委屈婚事?」
這話入耳,柳氏臉頰火辣辣發燙,難堪至極。
心知這套說辭難以說服程氏,只能壓下心底五味雜陳,據實相告:
「此事不止是雪兒一時心軟,更是相爺權衡朝堂利弊定下的決斷,況且……」
她抬眸看向程氏,神色鄭重:
「睿王也緊盯此事,你我二人,沒有拒絕的餘地。說到底,雪兒萬萬不能做世子正妻,還請夫人成全,切莫因她一人禍及整個相府。」
「睿王……」
見柳氏全然不似說笑,程氏心頭驚濤翻湧,原本挺直的脊背,不自覺微微垮下。
今日酒樓相見時,她還斷言林舒遲早悔恨落淚,不過短短數個時辰,局勢竟全然逆轉,反倒要她低頭妥協,應允那丫頭正妻之位。
若當真如此,林舒不過略作僵持,便遂了全部心愿。
往後自己身為婆母,在兒媳面前,再無半分體面威信可言。
程氏看向柳氏,語氣滿是不甘:
「夫人可問過相爺緣由,那丫頭如今不過一介孤女,憑什麼讓堂堂相府嫡女,屈居她之下?」
「不曾。」
柳氏慌忙搖頭,垂下眼帘,不敢再與程氏對視,只放低聲音勸道:
「日後若再遇見林姑娘,還望夫人將這番安排告知於她,早日接她入府。」
程氏心中鬱氣難平,手掌重重按在扶手上,冷聲道:
「一想到她日後擺出一副得意模樣,我這張老臉都不知往哪兒擱。」
見她滿腔憤懣,柳氏不敢多留:「此事已然告知夫人,我便先行告辭。」
話音落,不等程氏開口應答,她便匆匆起身離去。
......
入夜,月朗星稀,清輝灑落庭院。
石大壯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,望著天邊明月出神。
林舒提一壺溫酒,緩步走近。
聽見腳步聲,石大壯猛地回神,倉促起身,手足無措。
自打知曉林舒是女兒身,往日喊得順口的 「林兄弟」,他無論如何都難以啟齒。
話到嘴邊反覆醞釀,終究只憋出一個字:「林……」
林舒看穿他的窘迫,卻不點破:「今夜月色宜人,不如陪我小酌幾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