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嬤嬤立在一旁柔聲勸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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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娘不必太過憂心,眼下盛夏酷暑,路途本就難行。
林相年近六旬,這般長途奔波,換作年輕人也吃不消,路上多歇幾日實屬尋常。」
太后抬眼望向窗外刺眼烈日,沉默片刻,才輕輕點頭:「但願是這般。」
她轉眸看向吳宗平,輕聲囑咐:
「勞吳大人多留意林相的蹤跡,一旦見他入城,即刻進宮通報哀家。」
吳宗平拱手應下:「遵命。」
「你下去辦事吧。」
太后無力擺了擺手,重新倚回軟榻,閉上雙眼,心頭鬱結難以紓解。
沒過多久,聖駕行至慈寧宮外。
吳宗平剛從殿中走出,迎面撞見熙和帝,當即單膝跪地:「臣參見陛下。」
熙和帝眉峰微蹙,抬手淡聲道:「免禮。」
說罷徑直走入殿內。
腳步聲緩緩靠近,太后並未睜眼,語聲平淡:「皇帝來了。」
「母后頭風可好些了?」 熙和帝走到榻邊,語氣滿含關切。
太后神色淡漠:「勉強撐得住,一時半刻無礙。」
熙和帝心中清楚,當年貶謫先相林敬之的舊案,在母子二人之間橫亘一道心結,母后至今未能放下。
他心底暗嘆一聲,在榻邊落座,放緩語調開口:
「兒臣今日前來,是有一樁喜訊告知母后。北漠全軍退兵,遣使前來議和,北漠王子赫達還會親自入京,出席母后壽宴以示誠意。」
聽見這話,太后才緩緩睜開雙眼,面上不見半分喜色:
「這本就是大周該有的安穩。我朝國力雄厚,邊境本就該太平無事,如今北漠退兵求和,不過重回往日常態罷了,算不得什麼喜訊。」
一席話堵得熙和帝一時語塞,半晌才軟聲勸解:
「母后只管安心靜養。壽宴當日,各國使臣、宗室勛貴盡數入京道賀,正好彰顯大周盛世威儀。」
太后不願順著這個話題閒談,輕輕一嘆,道出心中放不下的心事:
「林敬之一日未歸,哀家這場壽宴,辦得再熱鬧也毫無滋味。」
熙和帝想起方才在殿外撞見吳宗平,已然猜到他是入宮稟報林敬之遲遲未歸一事,心頭頓時百感交集。
太后又接著說道:
「正月里便頒下大赦天下的聖旨,他名列赦簿,哀家還私下遣人捎信去往蒼梧,就算路上走得再慢,時至盛夏,他也早該抵達京城。」
見熙和帝靜坐不語,太后抬眸直視著他:
「莫非時至今日,皇帝仍舊不願放他歸來?
林敬之輔政數十載,一心體恤百姓,從未做過半分欺君害民之事,何至於將他流放西陲苦寒之地,白白蹉跎六年光陰?」
話音漸漸帶上哽咽,太后眼底泛起紅絲,又氣又委屈:
「皇帝一心顧及帝王顏面,反倒不將天下百姓生計放在心上。
非要等到哀家壽宴大赦天下,才肯順勢赦免他。
若陛下當真放下芥蒂,早早派人沿路照料,何至於聖旨下發近半年,他仍在路上遷延耽擱。
他已是年近六旬老者,一路風霜勞苦,陛下當真忍心?」
太后句句追問,字字戳中熙和帝心底難以言說的隱痛。
他放在膝頭的雙手緩緩攥緊,沉默許久,才低聲應道:
「母后放寬心,壽宴之前,兒臣定會讓他平安回京。」
太后重新合上雙眼,語氣冷淡疏離:「但願皇帝說到做到。」
熙和帝瞧出她不願再多交談,靜靜望著她憔悴疲憊的面容片刻,輕聲寬慰:
「兒臣聽聞謝神醫已自邊關回京,不如傳他入宮為母后診脈,或許能緩解常年纏身的頭風。」
太后話語裡摻了幾分自嘲:
「不過一副日漸衰朽的軀體,不必這般興師動眾。
倘若來日大限將至,能伴在先帝陵旁便足矣。
你特意為哀家修建的太后陵寢,哀家實在無福消受。」
聽聞此言,熙和帝喉間一陣發堵,強壓下紛亂心緒,勉強溫聲勸說:
「母后身系大周顏面,千萬珍重自身。」
聞言,太后只一聲冷笑,緩緩開口:
「靠一場壽宴鋪排堆砌出來的風光,終究虛浮不實。
當年修築陵寢耗損民力,忠臣勸諫你全然置之不理。
如今只重表面排場,罔顧天下民間疾苦,這般浮華虛假的盛世門面,要來又有何用。」
一番話說得熙和帝無言以對,垂首默然,半晌無言,片刻後緩緩起身:
「兒臣先行告退,母后好生歇息。」
踏出慈寧宮,方才強撐的帝王氣度盡數消散,熙和帝肩頭微微下沉,腳步沉重地走向御花園。
陳德順見帝王滿心煩悶,連忙上前低聲請示:「陛下,要不要擺駕回御書房歇息片刻?」
熙和帝抬手示意不必,獨自一人緩步前行。
園內繁花盛放,微風輕拂花枝,眼前景致恍惚勾起多年前舊事。
昔日宮宴,新科狀元赴宴入席,一身青衫的書生立在花樹下躬身行禮:
「晚生林敬之,拜見寧王殿下。」
彼時仍是寧王的熙和帝轉過身,望著眼前眉目溫潤的青年,含笑抬手:
「敬之不必多禮,久聞你才名遠揚,今日總算得見。」
林敬之眉眼帶笑,目光澄澈坦蕩:
「晚生素來聽聞殿下心系蒼生,常惦念邊境百姓疾苦,這般仁厚胸襟,正是我輩讀書人心中嚮往。今日有幸得見殿下,實為萬幸。」
熙和帝笑意愈發溫和,抬手邀他到一旁涼亭小坐。
二人並肩緩步走入亭中,各尋石凳落座,閒談蒼生衣食、邊關局勢,句句投機。
一陣熱風捲動花枝,年少相逢的幻象轉瞬消散。
熙和帝回過神,眼底覆上一層濃重郁色。
靜立片刻平復心緒,他才轉身,對身側陳德順沉聲吩咐:
「遴選一隊御前心腹侍衛,備齊御製藥材、充足車馬衣食,即刻動身沿路迎候林敬之。
行事切勿聲張,暗中一路隨行護持,儘量催快行程,務必保他一路安穩,趕在壽宴之前入京。」
話音落下,他靜默須臾,又低聲添了一句:「莫讓太后失望。」
見陛下擱在心頭多年的芥蒂總算鬆了幾分,陳德順心中一喜,忙躬身應道:「老奴遵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