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修堯應聲乾脆,心底卻隱隱發虛。
自邊關軍糧貪墨一案爆發,熙和帝對朝中文官愈發嚴苛,近日不少同僚並無大過,卻在御前遭帝王訓誡。
他拿不準此番革新國子監規制、面向寒門公開遴選學子一事,究竟能合陛下心意,還是會觸怒龍顏、招來責難。
只是此事有益於寒門士子,亦能整肅國子監風氣,他心中早已決意推行,當即收斂心緒,入宮面聖。
另一邊,御書房內。
「陛下,安漠關急報。」
禁軍統領蕭策捧著封緘嚴實的軍報快步入內,將文書輕放於御案之上。
原本斜倚軟榻翻閱奏摺的熙和帝聞聲坐直,取過密函拆開細讀。
片刻之後,連日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,連道兩聲:「甚好,甚好。」
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->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侍立一旁的陳德順見帝王難得舒展眉眼,輕聲陪笑道:「瞧陛下這般模樣,北境定是傳來佳音。」
熙和帝也不隱瞞,坦然說道:
「北漠全軍後撤,王子赫達遣使求和,願與大周長久休戰,他本人還會入京,出席母后壽宴以表誠意。」
陳德順喜上眉梢:「真是天大的喜事,糾纏我朝多年的北境禍事總算能了結。」
壓在心頭許久的重擔一朝卸下,熙和帝周身緊繃的氣場慢慢化開,看向蕭策沉聲吩咐:
「即刻傳內閣翰林草擬和談詔文,朕准北漠求和。
兩國盟約一應交涉全權託付定遠侯裴昭,議和之時務必守住大周疆土與國威,萬萬不可退讓示弱。
密詔擬妥後,你挑選可靠心腹快馬送往北境,切勿交由外人傳遞。」
蕭策垂首抱拳:「臣遵旨。」
他剛踏出殿門,就見顧修堯候在廊下。
顧修堯連忙上前,壓低聲音問道:「蕭大人,不知陛下此刻心緒如何?」
蕭策唇角微揚,帶幾分打趣回道:「陛下心境如何,大人入殿一看便知,我手頭尚有公務,不便多聊。」
話音落,他徑直走開,未曾多做停留。
顧修堯望著他遠去的身影,暗自輕嘆:「也罷,是福是禍,終究要當面奏明陛下。」
不多時,內侍傳召他入內覲見。
顧修堯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,緩步走入御書房。
對上熙和帝投來的目光,他連忙屈膝行禮:「微臣參見陛下。」
熙和帝抬手虛扶:「起身吧。」
顧修堯站直身子,眉宇間藏著幾分侷促。
熙和帝看在眼裡,微微向前傾身,語氣柔和幾分:
「朕又不是洪水猛獸,顧愛卿有何事,儘管直言便是。」
「是。」
顧修堯面上略帶窘迫,從容稟道:
「臣今日入宮,有一事懇請陛下定奪。
邊關那位謝神醫駐守軍前時傾力救治傷員,勞苦功高,定遠侯特意舉薦他二房嫡子入國子監就學。
這少年自幼飽讀典籍,品性學識皆十分出眾,臣本打算依照舊例直接收錄。」
熙和帝聞言微微蹙眉:
「不過勛貴舉薦的尋常小事,不必特意進宮面奏。顧愛卿行事,未免太過謹慎。」
這話入耳,顧修堯心頭一緊,再度跪地細說內里緣由:
「陛下,此事另有內情。
謝神醫家中分為三房,其餘兩房子弟心中不平,認為國子監入學名額來之不易,不該只歸二房,提議謝家同族子弟一同考核,憑真才實學擇優錄取。
臣細細思量,此言頗有道理,為國遴選人才本就是國子監的職責,無論最後取中謝家哪一房子弟,都不算辜負定遠侯的舉薦。」
熙和帝垂眸思索片刻,緩緩開口:
「謝神醫在邊關救死扶傷,不求朝廷高官厚祿,只盼族中後輩能有讀書進學的機會,這份惦念族人的心意,朕不願駁回。此事交由愛卿打理,切莫薄待謝家子弟。」
顧修堯依舊伏跪在地,沒有起身,面上仍存幾分顧慮。
熙和帝瞧出他另有心事,直言道:「愛卿若還有別的考量,不妨直說。」
顧修堯自知接下來的請求略顯冒昧,抬眸神色懇切:
「臣還有一層顧慮。倘若單獨為謝家開設專場考核,朝中官員、天下士子聽聞,定會指責國子監徇私偏心。
臣斗膽懇請陛下放寬考核規制,允許各地寒門有才之人一同參與應試,憑自身學識公平爭取入學名額,還望陛下聖裁。」
一番話說完,顧修堯心下忐忑,垂首靜候帝王決斷。
片刻後,上方才緩緩傳來話音:
「朕聽聞,近來不少捐糧富商子弟學識粗淺、性情散漫,入監後攪亂學風。
吸納寒門學子彼此制衡,整頓國子監風氣,這個法子可行。」
沒料到熙和帝應允得如此爽快,顧修堯心頭重擔頃刻卸下,難掩喜色:
「陛下聖明!微臣多謝陛下成全。」
熙和帝語氣溫和,吩咐道:「下去吧,把此事辦得周全穩妥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 顧修堯快步退出御書房。
目送他身影遠去,熙和帝雙手搭在軟榻扶手上靜坐沉思片刻,才側過頭,對陳德順低聲吩咐:
「備車,去慈寧宮探望母后。」
另一邊,慈寧宮內。
殿內安神香菸氣輕柔繚繞,緩緩纏上殿中樑柱。
滿頭銀髮的太后斜靠軟榻,額間繫著禦寒抹額,一手輕抵眉心閉目休憩。
片刻後,貼身伺候的姜嬤嬤輕步走進殿內回稟:「娘娘,京都門尉吳大人在外求見。」
太后立時睜開雙眼,借著姜嬤嬤的攙扶慢慢坐起身。
吳宗平步入殿中,單膝跪地行禮:「臣參見太后,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。」
太后連忙抬手虛托,語氣藏不住急切:「吳大人免禮,起身回話。」
吳宗平依言站起身。
太后直截了當開口:「可有林相歸京的消息?」
吳宗平面露難色,低聲回稟:「至今未曾見林相入城。」
太后眼中方才亮起的期許瞬間落盡,抬眸追問:
「九門所有關口都細細核查過了?當真沒有半點疏漏?」
吳宗平拱手應道:「城門各處每日輪番仔細巡查,末將與麾下將士皆認得林相,斷然不會認錯,林相至今尚未入城。」
太后渾身氣力一松,手臂無力垂落在榻邊扶手上:「怎會拖到如今還未回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