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永安院。
謝清風帶著兩名小廝緩步入院,隔著廊下花木朝書房出聲喚道:
「辭兒,起身了嗎?」
屋內,謝辭正與謝謙並肩伏案練字,聞聲立刻擱下筆,快步走出書房相迎,語氣滿是雀躍:
「爹爹怎麼過來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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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過來看看你。切莫一味埋頭苦讀熬壞身子,學業固然要緊,身子更要保重。」
謝清風走上前,抬手輕扶謝辭肩頭,父子二人舉止親昵,並肩走入書房。
一旁的謝謙連忙起身,恭恭敬敬拱手行禮:「叔父早安。」
「不必多禮。」
謝清風微微頷首,神色客氣疏離,可目光落回謝辭身上時,神情轉瞬柔和下來:
「看看爹爹給你帶了何物。」
身後兩名小廝聞聲上前,將抬來的木箱擱在屋中。
「這是何物?」 謝辭眼中泛起好奇,抬眸看向謝清風。
謝清風抬了抬下巴:「自行瞧瞧。」
謝辭俯身湊近木箱,只見箱內整整齊齊疊放著嶄新儒服,四季衣衫一應俱全,皆是上等織錦縫製,料子細軟,針腳做工皆是上乘。
他眼睛倏地睜大,滿臉不敢置信:「爹爹,這些……全是給我的?」
謝清風眉梢輕輕一挑,語氣滿是寵溺:「你是我唯一的孩兒,不給你,還能給誰?」
謝辭心頭暖融融的,轉念又覺這般置辦太過鋪張,小臉微微蹙起:
「哪裡用得著備這麼多,平白耗去不少銀錢。」
謝清風隨意落座,語氣溫和:
「你這孩子,倒曉得心疼銀錢。爹爹行醫這些年,診金一向寬裕,給自家孩兒做幾身衣裳,算不得什麼。
再過幾日你就要進國子監,裡頭儘是勛貴人家子弟,穿戴體面最是要緊。
我按著國子監生員的樣式,全都照你的尺寸提前裁好了。」
「多謝爹爹。」 謝辭伸手撫過順滑衣料,滿心歡喜。
一旁謝謙不經意瞥過箱中錦衣,心口陡然一澀,飛快收回視線。
他挺直脊背端坐案前,垂眸盯著紙面,右手死死攥緊筆桿,再不敢側目分毫,生怕眼底藏不住的艷羨與窘迫,被二人察覺。
謝辭拿起一件夏款儒服,打算去偏房試穿,餘光瞥見身形緊繃、垂首沉默的謝謙,心底泛起幾分彆扭不安。
可這一箱衣衫皆是依自己尺寸量身縫製,他本就比謝謙矮上半截,尺寸全然不合,根本無從相讓。
謝辭只得壓下心口異樣,含笑看向謝清風:「孩兒先試穿這件,看看是否合身。」
「去吧。」 謝清風柔聲應允。
不多時,謝辭試遍箱中衣衫,謝清風逐一打量,滿意頷首:
「件件合身,也襯你的模樣。稍後我讓人拿去漿洗晾曬,新衣縫製時沾了塵氣,直接上身難免磨得肌膚不適。」
見父親事事為自己思慮周全,謝辭心頭暖意更甚,輕聲道謝:「勞爹爹費心了。」
「傻孩子,父子之間何須如此見外。不耽誤你溫書,我先走了。」 謝清風說罷起身欲離去。
一旁謝謙連忙起身,躬身拱手:「叔父慢走。」
謝清風面上笑意不改,只淡淡頷首:「謙兒自便,無需多禮。」
言罷,他抬手揉了揉謝辭發頂,又輕拍兩下他的肩頭,這才帶著小廝離去。
謝謙依舊躬身立在原地,垂落眼睫,掩去心底濃重的落寞與難堪。
待到謝清風的身影完全走出院落,謝辭笑著轉過身,他才慌忙站直,快步坐回案前。
望著他繃得筆直的背影,謝辭心底又莫名泛起一陣彆扭,一時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,只得靜靜坐回原位,重新握起毛筆低頭寫字。
屋內一時靜得壓抑,二人各守一案,誰都沒有出聲交談。
日頭漸漸高升,謝謙反覆謄改文稿,待到心中滿意,方才擱下筆。
他側眸望向一旁靜心練字的謝辭,心底漫開一層淡淡寒涼。
府中一眾入京的嫡出子弟,皆有祖父母疼惜照拂,生來便占盡優勢。
謝辭不過是二房收養的孩兒,論出身,原本還不及他這個庶子。
往日相處,他尚且以為二人境遇相仿,算得上同路之人。
可今日親眼目睹,才徹底醒悟,二人終究有著雲泥之別。
謝辭獨享謝清風毫無保留的偏愛疼惜,這座二房私宅,往後也盡數歸他執掌。
唯獨自己,萬事只能孤身硬撐,身側無一人可以依靠。
他緩緩站起身,低聲打破屋內沉寂:「辭兒,我出去走走散散心。」
聽見動靜,謝辭立刻轉頭,臉上綻開柔和笑意,爽快應道:
「好。祖母今日燉了燕窩粥,謙哥早些歸來,咱們一同用膳。」
聽聞此言,謝謙袖中手指悄然收緊,只覺這份體恤輕飄飄如同施捨,面上勉強牽起一抹淺淡笑意,輕輕頷首:
「好。」
他走出書房,揀僻靜小路快步前行,一路行至門房,方才扶著廊柱稍稍平復喘息。
門房來福見他神色有異,連忙上前詢問:「小公子,可是遇上什麼急事?」
謝謙調勻氣息,朝來福拱手一禮:「敢問來福大哥,林公子今日可曾入府?」
來福哪裡受得住他這般行禮,慌忙側身避讓:「小公子切莫如此,折煞小人了。」
待謝謙站直身形,他才開口回話:
「林公子今日未曾登門。小公子若是尋他有事,小人待他來時代為傳話便是。」
謝謙淡淡一笑:「也算不得要緊事,先前與林公子有約,他今日入府,為我校閱文稿。」
來福連聲應承:「小公子只管安心,林公子一踏入府門,小人便即刻通報,讓他直接前往永安院尋您。」
謝謙微微欠身,語氣恭敬有禮:「那就有勞大哥費心。」
辭別來福,謝謙並未折返永安院,反倒繞道去往一處距永安院甚遠的院落。
他沿路緩步而行,時時留意四周動靜。
忽然一枚棗核自枝頭墜落,「啪」的一聲正中他額頭,樹上緊跟著傳來一道刻薄話音:
「喂,假謙,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?」
謝謙抬眼望去,只見謝昱斜倚在枝椏上,閒散晃著雙腿。
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暗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