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完新年，京城的年味還沒散盡，巷子裡里時不時還能聽見零星的爆竹聲。
就在這正月大家都還閒著的日子裡，終於到了張蓉帶著關書傑登門拜訪楊家的日子。
一大早，張蓉就特意跑到隔壁院裡找姜梨，拉著她給自己參謀把關。
說到底，今日是關書傑第一次正式跟楊家人見面，事關兒子的終身大事，張蓉自然是謹慎再謹慎。
她覺得自己看關書傑屬實是母不嫌兒丑，便想著讓姜梨幫忙長長眼，看看什麼樣的衣裳最襯關書傑的氣質，打扮好了給楊家母女留個最好的第一印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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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在衣櫃前翻來挑去，斟酌了許久。
關書傑日常讀書偏愛素色的衣衫，青白、月白、淺灰居多，乾淨是乾淨，只是正月新年期間上門拜訪，未免太過素淡，少了幾分喜慶，也顯得不夠鄭重。
深色的錦袍又太過老成，襯不出關書傑身上乾淨斯文的書卷氣，反倒顯得老氣橫秋，不合適初次見面的小輩相看。
挑來選去，最後兩人一同選定了一件淺絳色的窄袖圓領袍。
這顏色不艷俗，帶著淡淡的紅調，正貼合正月里的氛圍，上門走親訪友最為得體。
窄袖版型利落修身，不會松松垮垮顯得拖沓累贅，恰好能襯出關書傑挺拔的身形，既有讀書人的溫潤文雅，又帶著少年郎的清朗俊氣。
張蓉越看越滿意，連連點頭：「就這件，喜慶、端正，保准讓人一眼看著就喜歡。」
姜梨也跟著附和，眼裡滿是認可。
關書傑拿著兩位長輩精心挑選許久的新衣，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，乖乖轉身回房換衣服。
屋裡只剩兩人，姜梨心裡始終藏著幾分疑惑，此時時機正好，她便順勢問出了自己的顧慮。
「嫂嫂，我一直有點好奇，按理說，尋常人家姑娘十四五就該定親，楊家姑娘留到了十六歲。」
「照你說的，又是家裡極得寵愛的姑娘，想來是捨不得早早把女兒嫁出去，都想多留幾年在身邊享福的。」
「怎麼楊家這次，反倒主動急著相看人家，看著未免有些倉促。」
張蓉聞言輕輕嘆了口氣，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，拉著姜梨湊近坐下，壓低聲音，道出了內里隱情。
「還是你機敏，一眼就看出不對勁的地方。」
「說實話，楊家夫妻倆是真的疼愛這個小女兒，從小到大半點委屈都捨不得讓她受，原本是真打算多留她兩年，慢慢挑個合心意的好人家。」
「奈何兒女婚事，從來由不得做父母的隨心所欲，終究抵不過家族權勢的牽扯逼迫。」
她頓了頓，理了理思緒，緩緩細說始末。
「我早前也說過，楊家一家子前幾年被外派去了西南偏遠之地任職，那地方真山高路遠的，當地人大多未曾開化，條件艱苦得很。」
「楊大人夫妻倆帶著一大家子，在那邊苦熬了好幾年，兢兢業業做官理事，這才積攢下不少政績。」
「好不容易熬出一點政績，又託了京中舊友的人脈，上下疏通打點，費了無數心力，才換來這次調回京城述職的機會。」
「可他們家老太爺心思重、野心大，不想子孫一輩子困在這五品官位上，臨老還想著靠晚輩搏一把富貴前程。」
張蓉繼續低聲道：「他們家老太爺心裡一直擔憂，這次回京只是暫時述職，若是沒能留在京城，往後極有可能再被外派到更偏遠的苦寒之地。」
「恰好今年宮裡傳出風聲，新一年的選秀快要開始了。」
「那老太爺不知是利慾薰心還是太過執拗，竟然動了歪心思，打算把家裡幾個孫女全都送進宮參加選秀。」
「他想著，萬一哪個姑娘運氣好，被皇上看中，一朝得封位份，成了後宮娘娘，那楊家整個家族便能一步登天，往後朝堂上便有了靠山，再也不用怕被外派貶官。」
說到這裡，張蓉忍不住輕輕搖頭，眼底滿是不贊同。
「我聽到這內情的時候，心裡都替這姑娘捏把汗，旁人看著入宮是一步登天、榮華富貴，可宮裡的日子哪裡是外人看著那般光鮮容易？深宮大院最是無情。」
「京中多少王公貴族、世家勛貴的嫡女擠破頭入宮，個個貌美有才、家世顯赫，爭寵奪權尚且艱難。」
「她一個區區五品小官的女兒，沒有強大家世支撐，娘家還想指望著她，若是入宮得不到聖寵，豈不是一輩子呆在深宮冷院，連尋常百姓家的日子都比不上，那才是真的毀了一生。」
「楊家夫妻倆哪裡捨得最疼愛的女兒落得這般下場，可老太爺在家中一言九鼎，他們做兒子兒媳的，不敢公然違逆長輩，萬般無奈之下，才想出這麼個折中法子。」
「他們借著探親的由頭，讓女眷先行返回臨江府，實則就是為了躲開老太爺的管束，悄悄給楊問雁相看一門知根知底的親事。」
「只要早早把女兒定下靠譜的人家，便能斷了老太爺送她入宮選秀的念頭。」
「不過嘛我也是親眼見過問雁那孩子，品性容貌都是頂尖的好，我是真心喜歡，這才動了結親的心思，不然事關我兒子，我豈能隨便給他張羅親事，拿他的終身大事開玩笑？」
一番內情說來，姜梨恍然大悟，也理解了楊家的難處與急迫。
她從未涉足宮廷，也不懂朝堂權勢糾葛，卻也深知深宮無情、人心叵測，尋常大戶人家的後院尚且妻妾成群，爭風吃醋、風波不斷，何況是佳麗三千的皇宮。
帝王從來最是薄情，後宮女子看似錦衣玉食、風光無限，實則大多身不由己，沒有家世支撐、沒有聖眷加持，最終只會淪為深宮的犧牲品。
這般想來，楊家夫妻倆著急給女兒定親，避開選秀，確實是保全女兒最穩妥的出路。
姜梨輕輕嘆了口氣：「原來背後還有這麼一層緣由。」
「說到底，也是兩個孩子的緣分到了，若不是楊家有這層難處，咱們也未必能有這般合適的機緣，讓兩個孩子相看。」
「可不是這個理。」張蓉聽著姜梨的話覺得正合她的心意，頓時語氣都輕快了不少，「一切都是天意緣分。」
「等會兒兩個孩子見上一面，只要書傑不排斥、問雁姑娘也合意，這門親事咱們就能儘快定下來，也能早點安心，免得夜長夢多，被老太爺從中作梗。」
姜梨笑著打趣道：「那我便提前恭喜嫂嫂，望嫂嫂能得償所願。」
兩人說笑間，關書傑已經換好了衣服，有些拘謹地走了進來。
淺絳色圓領袍襯得他面如冠玉，褪去了平日的素淨青澀，多了幾分貴氣。
關書傑本就生得俊朗周正，如今稍加收拾打扮，更是氣質卓然，一眼看去便讓人心生好感。
張蓉看著自家愈發俊俏的兒子，越看越滿意，眼底藏不住的驕傲，轉頭對著姜梨笑道：
「你看我平日裡總讓他多穿些鮮亮顏色的衣裳，他偏偏不愛，總愛穿那些灰撲撲，你瞧瞧，這般喜慶體面的顏色穿在身上，多精神！」
她說著，又轉頭看向關書傑，語氣帶著幾分打趣：「你自己看看，是不是比你那些舊衣裳好看百倍？」
姜梨跟著誇讚：「本來就是書傑底子好，穿素衣清雅，穿艷衣也端正，不管什麼樣式都能撐得起來，是人襯衣裳，不是衣裳抬人。」
這般直白真誠的誇讚，饒是關書傑素來內斂，此刻也忍不住耳根發紅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，雙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袖，渾身都透著靦腆青澀。
張蓉見他這般模樣，忍不住失笑：「你看看你，都這麼大的人了，夸兩句就臉紅，待會兒見了人家姑娘，可不許這般拘謹侷促，大大方方的才好看。」
說笑兩句，時辰已然不早，日頭漸漸升高，正是適合出門的時辰。
母子二人不再耽擱，與姜梨辭別過後，整理好衣容，出門登上馬車，朝著楊家府邸的方向趕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