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便是除夕。
今年過年,依舊是宋、關兩家人湊在一起熱鬧。
葉瑀一家得回去跟他的兄長一起回老宅團聚祭祖,過完年,他還要帶著林玉珍和葉蓁入宮,給太后娘娘辭歲請安。
這一趟行程下來,整個年關前後都被排得滿滿當當的,怕是一時間抽不出時間來宋家串門了。
京城的年俗,和清溪縣的規矩大差不差,掃塵貼聯、祭祖守歲、吃年夜飯,唯獨不同的是,京城作為帝都腹地,大街小巷處處張燈結彩,官民同慶,熱鬧遠非清溪縣可比。
只是京城冬日嚴寒更甚幾分,屋內燒著暖爐還好些,屋外那天寒地凍的模樣,叫人不敢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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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大早,宋宅上下便忙活了起來。
今年大門上的春聯、福字,全是宋宥安和關書傑親手寫的。
兩人跟著周雲起苦修課業,不僅學識大漲,筆墨功底也越發紮實。
紅紙黑字落筆鏗鏘,看著就周正好看,宋遠山和關洋站在一旁圍觀,雖讀不出筆墨間的章法意境,卻看得歡喜。
在他們眼裡,自家孩子親手寫的春聯,比外頭鋪子裡買的再好的對聯都要好。
不用細品文采,單是看著紅彤彤的對子貼滿門戶,聽著字句朗朗上口,心裡就覺得特有面。
兩人一邊看一邊忍不住誇讚,語氣滿是驕傲:「還是讀書好,你看這字寫得多周正,貼在門上,咱們家裡都跟著有面子。」
宋遠山兄弟二人搬來梯子、拿著漿糊,在門口認認真真貼春聯的模樣,有點惹眼。
來來往往的鄰居路過,瞧見兩人端正的字跡,都忍不住駐足多看兩眼。
這年頭,鄰里之間最敬重讀書人,見兩人筆墨出眾,不少街坊便笑著上前搭話,拜託兩人也幫忙寫幾副春聯、福字,帶回家添點年氣。
宋宥安和關書傑本就性情溫和,再加上過年本就是圖個吉利喜慶,自然不會推辭。
兩人笑著應下,提筆為鄰里們一一寫好,左右街坊連聲道謝,門口笑語盈盈,愈發襯得年味濃郁。
外頭熱熱鬧鬧的,後廚更是煙火鼎盛。
今年的年夜飯,依舊是孫媽媽親手掌勺。
孫媽媽年紀逐年大了,手腳不如從前利落,身子也時常疲乏。
姜梨心裡一直記掛著她的身體,早就勸她好好休養,後廚的差事,全都交給年輕廚娘便可,不讓她再辛苦操勞。
可孫媽媽勞碌慣了,一輩子伺候慣了家裡老小,根本閒不住。
平日裡三餐小點,她總要搭手幫忙,逢年過節更是不肯退讓,總說那些廚子不如她了解家裡人的口味,飯菜做得再精緻,也少了家的溫度。
尤其年夜飯是一年到頭最鄭重的一頓飯,孫媽媽說什麼都要親自下廚掌勺,心裡才能踏實。
姜梨拗不過她,也懂她這份心意,老人家操勞一輩子,早已把伺候一家人吃喝當成了最要緊的念想,若是硬要攔著,反倒讓她心裡不痛快。
無奈之下,姜梨只好再三叮囑後廚眾人,提前備好所有食材,儘量幫孫媽媽分擔些勞累,好讓她少受累幾分。
暮色落下之時,年夜飯正式備好,滿滿當當擺放在正廳的紅木大圓桌上。
屋子裡的空氣中,混著淡淡屠蘇酒的醇香,還有各色蜜餞果子、糕點甜食的清甜,熱氣裊裊升騰,香味縈繞鼻尖,醺醺然讓人心裡舒坦極了。
往年過年,宋宥安年紀尚幼,家裡人從不讓他沾酒,今年他年歲又長了,好些人在他的年紀,已經定親了,按著家裡規矩,可以稍稍嘗一點點酒。
關洋端著酒杯,看著一旁的宋宥安,笑著開口說道:
「男子漢大丈夫,總要會喝點酒,往後你結交友人、出門應酬,免不了酒桌往來,一點不會,日後容易吃虧。」
他這話剛落音,身旁的張蓉抬手就輕輕拍了他胳膊一下,沒好氣地說道:「你少亂教孩子!」
「宥安和書傑是正經讀書人,將來靠學識本事立足,又不學你在外應酬交際,難不成讀書人的體面,還要靠喝酒撐起來?」
關洋被自家妻子說了,也不敢反駁,只好嘿嘿笑了兩聲,不再多言。
宋宥安坐在一旁,看著這熟悉的拌嘴,眼底漾起笑意。
心裡暗自覺得好笑,關伯父年年如此,總愛隨口說兩句大道理,次次都被張伯母當場反駁,年年不改,卻也年年熱鬧。
飯後便是守歲。
按著代代相傳的老規矩,除夕守歲,要從酉時一直坐到子時過後,新舊交替之時,才算守得一年福氣圓滿。
前廳所有燈燭,全都換上了嶄新的大紅蠟燭。
一寸長短的燈芯燒著,火光搖曳,映著窗紙上剛貼好的倒福字,滿室都籠著一層暖融融的琥珀色光暈。
姜梨一直記著老一輩傳下來的老話,守歲的燈火萬萬不能熄滅,一旦滅了,就會漏掉福氣、折了來年好運道。
所以每年守歲,她都會親自仔細修剪燈芯,確保燭火能夠一夜不熄。
屋內正中擺著一盆銀霜炭,炭火燃得通紅旺盛,偶爾噼啪輕響,炸開點點火星。
宋遠山怕眾人久坐犯困,特意讓人搬來一隻紅泥小火爐,架上鐵網,放上花生、栗子,淡淡的焦香緩緩散開,守歲閒談的時候吃上兩口,剛剛好解乏提神。
張蓉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兩家人,心生感慨,輕聲說道:「咱們兩家本就人丁單薄,往年各自過年都難免冷清,如今湊在一處過年,倒剛剛好。」
說著,她目光落在自家兒子身上,眼底帶著笑意與期許:「等過兩年,書傑和宥安都娶了媳婦,家裡添上人丁,那就更熱鬧了。」
這話一出,關書傑瞬間臉頰發燙,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。
他心裡暗自無奈,他娘這催婚的心思真是一刻都閒不住。
自打爹娘進京,每天把定親娶妻掛在嘴邊,白日說、傍晚說,就連除夕守歲這樣的日子,也不忘提上兩句,生怕他不把事情放在心上。
關洋看著兒子靦腆彆扭的模樣,忍不住開口打趣促狹:「男子漢大丈夫,大大方方的,別總扭扭捏捏的,拿出你的男人氣概,自然有好姑娘看得上你。」
張蓉立刻護著兒子,轉頭懟他:「我兒子怎麼了?我兒子溫文有禮,是最端正的君子。」
「如今的好姑娘,就偏愛他這般溫潤如玉的模樣,你別拿你那套粗莽性子要求孩子,你這個莽夫。」
關洋不樂意了,笑著反駁:「我莽夫?我當年若不是俊俏非常,你當初怎麼一眼就相中我,當場就點頭嫁了?」
「再說了,要說莽夫,你看看遠山兄弟這體格子,那才是真的莽夫。」
突然被點名的宋遠山愣了愣,一臉茫然,好好聊著天,怎麼無端端就扯到自己身上來了。
張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笑著打趣:「你也好意思攀比?你當年上門提親的時候,確實有幾分皮相,誰知道這麼些年你長成這樣了,再說遠山,人家是從頭到尾都是這般健碩的模樣,多少年了還是始終如一。」
她忽然轉頭看向姜梨,笑著追問:「對了梨兒,當初你決意嫁給遠山,是圖他什麼?」
姜梨聞言笑著應聲,順著眾人的話打趣:「正如嫂子說的,當初就是看中他身子結實健壯,家裡得種地呢,有他撐著,犁地幹活都比旁人快上不少。」
誰都知道這是玩笑打趣,滿屋子人瞬間哄堂大笑。
伴著歡聲笑語,時間過得飛快,窗外夜色漸深,轉眼便過了子時。
守歲禮成,眾人也都熬得有了困意,便各自道了晚安,回房歇息。
宋宥安回到自己屋裡,簡單洗漱過後,沾床便有了睡意,白日裡忙忙碌碌,夜裡又守了這麼久的歲,身心皆已疲憊,沒過片刻便昏昏沉沉閉上了眼。
他睡得安穩,也就沒有察覺,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縫隙。
姜梨端著一盞小燭,輕手輕腳走進來,她走到床邊,俯身攏了攏宋宥安散開的被角,將被褥掖得嚴嚴實實的,不漏一絲冷風。
隨後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方疊得整齊的小布包,輕輕放在兒子枕頭底下,這才退出房間,關好房門。
迷迷糊糊之間,宋宥安似有感知,卻並未清醒。
待屋裡安靜下來,他下意識翻了個身,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枕頭底下硬硬的物件,隔著布料能摸出規整的形狀。
他心裡瞭然,定然是爹娘提前備好的壓歲錢,宋宥安心頭一暖,再次放鬆下來,墜入夢鄉。
另一邊,主屋裡。
姜梨推門進屋,褪去厚厚的外衣,輕手輕腳躺回床上,剛躺下,後背便被一塊硬硬的東西膈了一下。
她微微一怔,伸手摸索著取出,是一隻精緻小巧的木盒。
她抬眼看向靠在床頭看著她的宋遠山,眼底帶著幾分疑惑。
宋遠山輕聲開口:「給你的壓歲錢。」
姜梨心頭一軟,低頭打開木盒,盒子裡鋪著柔軟的錦緞,錦緞上靜靜躺著一支上等白玉梨花簪。
玉質溫潤,白若凝脂,雕琢的梨花紋路細膩精巧,每一處弧度都打磨得圓潤光滑,一看便是價值不菲的上好玉簪。
「都這般年紀了,還年年給我整這些小孩子的把戲。」姜梨嘴上帶著嗔怪,眉眼卻藏不住滿心的歡喜。
宋遠山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:「只要你喜歡,哪管什麼年紀,在我這兒,你永遠可以有壓歲錢。」
姜梨順勢輕輕縮進他的懷裡,鼻尖縈繞著他身上讓人安心的氣息,輕聲呢喃:「知道了,快歇息吧,明天一早我就要戴這支梨花簪。」
宋遠山收緊手臂,將她擁在懷中,一如他們相伴多年的歲月,他會一直抱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