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家府邸坐落於京城東城。
東城多為官宅府邸,街巷整齊清淨,院落恢弘雅致,與南城的熱鬧、西城的繁華截然不同,處處透著官宦人家的肅穆。
楊家乃是正五品文官府邸,再加上楊家夫人許氏本家家底殷實,頗有積蓄,她平日裡打理家財很是用心,所以楊家在京城置辦的這宅子倒是氣派許多。
相比宋家和周雲起簡約的宅子,楊家府邸明顯寬敞宏大得多。
院裡迴廊曲折、亭台錯落,假山疊石精巧別致,人工溪流蜿蜒環繞,岸邊草木雖未逢春日盛放,卻也修剪得整整齊齊,一步一景,處處都是官宦人家的氣韻。
馬車停在楊府門前,早有楊家守門的僕役候在門口迎接。
楊家一行人早已在花廳備好茶水點心,等候二人到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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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家花廳寬敞明亮,陳設皆是精緻木器,桌上擺著清茶糕點。
廳中坐著楊家主母許夫人,還有她兩個兒媳呂氏與盧氏,三人皆是溫和端莊,一看便是極好相處的性子。
一見張蓉進門,許夫人立刻笑著起身上前,親熱地拉住她的手,眉眼間滿是真心歡喜。
「姐姐可算來了,可把我盼壞了,早前在臨江府匆匆一見,都沒來得及和你好好坐下說說話,如今咱們兩家都在京城,往後可一定要多走動,千萬不能生分了。」
張蓉被她拉著落座,也笑著應聲:「可不是這個道理,親戚本就是越走越親,長久不來往,再親的情分也會慢慢淡了,往後咱們離得近,定然要常來常往。」
許夫人隨即側身,示意身旁兩個兒媳上前見禮。
「這是我家兩個兒媳,你早前在臨江府也見過的,快來見過你們表姨母。」
呂氏和盧氏齊齊上前躬身行禮。
張蓉笑著抬手扶起二人,滿眼讚許:「我記得我記得,兩個好孩子,當初我就說你們家兩個兒媳極好,實在是叫我羨慕。」
誇讚過後,張蓉抬手招來一旁候著的關書傑:「書傑,快上前見過許姨母和兩位嫂嫂。」
一路過來早已做好準備的關書傑,聞言從容上前半步,拱手作揖:「晚生關書傑,見過許姨母,見過兩位嫂嫂。」
許夫人坐在主位上,目光細細落在關書傑身上,上下打量一番,眼底的滿意藏都藏不住。
她早前就聽張蓉提過關書傑的情況,知道他年少考中秀才,讀書刻苦,如今入京之後,更是在了大儒門下潛心求學。
如今親眼一見,果真眉目清正、氣質溫雅,談吐從容大方,遠比同齡人沉穩。
許夫人心裡早已悄悄認可了大半。
她心裡暗自盤算著,自家女兒性情恬靜,若是能與這般品行端正的男子結親,定然是一樁和睦的好姻緣,比起入宮爭寵浮沉不定,實在穩妥百倍。
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是合意,許夫人眼底笑意愈濃,溫和問了幾句課業上的事,關書傑皆是從容應答,大方得體,愈發讓許夫人滿意。
聊了幾句家常,遲遲不見楊問雁現身,許夫人故作嗔怪,轉頭吩咐身旁的貼身侍女:「你去看看小姐在做什麼,貴客到訪,怎可遲遲不來,太過失禮了。」
侍女躬身領命,輕步退了出去。
這話聽著是責備,實則誰都心知肚明,楊問雁定然早就準備好了,只是礙於禮數,不便早早露面,故而在後面暖房靜待時機。
坐在一旁的關書傑,心裡瞬間微緊繃起來。
他方才看著倒是從容淡定,可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那位素未謀面卻得母親日日誇讚的楊姑娘,他這心底難免生出幾分緊張忐忑。
他悄悄端正坐姿,收斂心神,目光安分地落在桌前,心底卻忍不住暗暗猜測。
這位讓母親百般誇讚的姑娘,到底是何等模樣、何等性情?
忐忑期待間,花廳的暖簾被侍女輕輕掀開。
一道纖細的少女身影,緩緩走了進來。
少女年約十六七的年紀,生得極為標緻動人。
身上穿著一身月白底色的緞面出風毛皮襖,襖子邊緣、領口袖口都翻著一圈細密柔軟的雪白貂毛,襯得她本就白皙的小臉愈發瑩潤如玉,巴掌大小的臉龐精緻秀氣。
皮襖之下,搭配一襲藕荷色暗花綢長裙,裙擺上密密繡著纏枝蓮紋樣,走動之間裙擺輕晃,蓮紋若隱若現。
她腰間繫著一條銀紅色細絲絛,絲絛下端懸掛著一枚通透溫潤的白玉雙魚佩,步子輕移,玉佩便隨之輕輕搖晃,發出清脆的輕響,聲聲悅耳。
少女身姿纖細窈窕,步態輕盈溫婉,眉目溫柔恬靜,氣質乾淨出塵,一身裝束華貴卻不張揚,處處透著大家閨秀的端莊得體。
關書傑下意識抬眼望去,目光直直落在少女身上,瞬間看得了神。
他從前一心苦讀,極少關注閨閣女子,也從未見過這般溫婉動人的姑娘。
楊問雁的美,不並非張揚奪目的艷麗,而是溫潤如水、清雅脫俗,一眼入心,讓人瞬間心靜神寧,卻又讓人為她心跳轟鳴。
霎時間,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她真好看。
楊問雁上前行禮,目光恰好抬起,猝不及防撞進了關書傑略顯灼熱的視線里。
四目相對的一瞬,楊問雁眼底微微一晃,臉頰悄然染上一層淺淺的紅,羞澀地微微垂眸,避開了他的目光,舉止依舊從容端莊,不見慌亂失態。
對面的關書傑瞬間回過神來,心頭猛然一緊,暗自懊惱羞愧。
糟糕,太失禮了。
他素來知曉禮義廉恥,今日竟然這般直白盯著人家姑娘看,實在太過唐突冒昧,全無讀書人的自持風度。
他連忙收回目光,端正神色,卻忍不住耳根發燙、心跳急促,整個人都透著難以掩飾的侷促羞澀。
少女已經忘卻方才的失態,她走到廳中,先對著上座的母親、嫂嫂一一屈膝行禮。
行禮完畢,她又轉身面向張蓉,微微屈膝福身,柔聲喚道:「問雁見過表姨母。」
張蓉見她這般禮貌端莊,心裡歡喜得不行,臉上瞬間笑開了花,連忙招手:
「好孩子,快過來坐,外頭天寒地凍的,是不是路上凍著了?看小臉都凍紅了,趕緊靠近暖爐暖暖身子。」
楊問雁溫輕聲道謝,隨後解釋自己來遲的緣由:「多謝姨母掛念。」
「只是方才院中幾株臘梅開得正好,我看著花開得正好,便折了幾枝,想著拿回房中插瓶賞玩,故而耽擱了些許時辰,來晚了一步,還望姨母莫怪。」
說完,她示意侍女上前,將手中捧著的幾枝臘梅遞上,花枝疏朗、花香清雅,看得出是精心挑選、細心修剪過的,頗有幾分雅致。
張蓉看著花枝,再看看眼前心思細膩的少女,更是滿意不已,連連對著許夫人誇讚:
「問雁這孩子真是難得,不僅容貌出眾,還有這般才情,實在是太貼心了,許妹妹,你真是好福氣,養出這般好女兒。」
許夫人只是笑著謙虛擺手,眼底卻藏不住為人母的驕傲。
隨即,張蓉伸手示意身旁的關書傑,笑著介紹:「這是我家不成器的臭小子,名叫關書傑,性子有些木訥,也不太會體貼人,平日裡只知道埋頭讀書。」
「我時常羨慕你有這般貼心乖巧的女兒,若是我也有個這般溫柔懂事的閨女,我做夢都要笑醒。」
話語裡滿是對楊問雁的真心喜愛,也悄悄給兩個孩子搭好了話頭。
楊問雁聞言,落落大方地轉頭看向關書傑,微微側身福身,溫柔喚道:「關表哥。」
少女聲音輕柔婉轉,落在耳朵里竟然叫人痒痒的。
關書傑心頭一顫,連忙收斂心神,拱手認真回禮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:「表妹。」
兩人初次正式相見,氣氛有些微妙,滿是男女初見的羞澀。
就在兩人剛見過禮、氣氛恰好的時候,花廳外忽然傳來僕人的通報聲。
原來是楊家的兩位公子聽聞家中來了貴客,特意前來見客。
兩人皆是楊家培養的讀書人,平日也埋頭苦讀,聽聞這位遠道而來的關表弟年少中秀才,又學識出眾,心裡頓時生出結交探討的心思,便特意過來,想要和關書傑交流探討一番學識課業。
長輩們自然樂見其成,笑著應允。
於是楊家長兄笑著開口,邀請關書傑移步前方書房,探討文章。
關書傑不好推辭長輩的好意,也不便拒絕同輩的熱忱,只能應聲應允。
起身離去之際,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。
恰好楊問雁也抬眸看來,四目再次猝不及防相撞。
少女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,看著他離去的方向。
只是簡簡單單一個對視,關書傑瞬間只覺得渾身發熱,心口怦怦狂跳不止,連呼吸都亂了幾分,心底滿滿都是從未有過的悸動。
他不敢久留,連忙收回目光,跟著兩位楊家兄長轉身去往書房。
坐在花廳里的張蓉,將兒子這細微的小動作以及慌亂的神態盡收眼底。
她心裡跟明鏡似的,暗自失笑。
她這傻兒子,先前還百般推脫,一副不願定親的模樣。
如今看來,哪裡是不想成親,分明是還沒遇到合心意的姑娘,如今這一眼看去,怕是一眼淪陷了。
今日這親事,多半是成了。
書房內,楊家兩位兄長已經舉人,他們均是學識紮實、談吐不凡之輩,與關書傑談古論今、探討經義、交流科考心得,幾人志趣相投,聊得很是投機。
兩位楊家兄長心底也暗自認可,這位關表弟果然學識紮實,見解獨到,絕非徒有虛名,日後定然大有可為,自家妹妹若是嫁過去,定然不會受委屈。
母子二人在楊家暢談許久,直到夕陽西下,時辰不早,張蓉才帶關書傑,起身向楊家眾人告辭辭別。
許夫人帶著一家老小親自送到府門外,看著母子二人登上馬車離去,才轉身回府。
夜色初臨,府中燈火次第亮起。
許夫人獨自一人來到女兒的閨房之中。
楊問雁正端坐在梳妝鏡前,靜靜梳理著一頭青絲,神色安然。
許夫人緩步走到她身後,看著銅鏡里容貌姣好的女兒,眼底滿是疼惜與憐愛,她輕聲開口問道:
「今日你也親眼見過了,你老實告訴娘,這位關書傑,你覺得如何?心裡可還合意?」
楊問雁放下手中木梳,微微轉頭,看向滿臉溫柔的母親,輕聲答道:「挺好的。」
「哪裡好?你細細說與娘聽。」許夫人追問著,想要聽聽女兒最真實的心意。
楊問雁眼底帶著笑意,跟母親細數著:
「兩位哥哥方才與他在書房論學,回來悄悄與我說過,他學識紮實,課業精進,如今年紀便有這般學識眼界,來日定是前程可期。」
「表姨母性情溫和、待人和善,看著極好相處,往後婆媳相處定然和睦無憂。他們家家境殷實,人際簡單,沒有複雜的紛爭,往後日子定然安穩和順。」
「至於關表哥本人,容貌端正俊朗,言行有禮,看著品性正直,今日初見,他偶然失神看我一眼,尚且會羞澀侷促,能看得出是個老實純情的君子。」
「女兒想著,這般品性端正、家風和睦的人家,往後女兒嫁過去,就不會受委屈了。」
許夫人聽著女兒的話,心底滿是酸澀,她瞬間便懂了女兒的心意。
女兒看似句句在誇讚關書傑家世、學識、人品,實則是在細數著他們家的好處,勸解自己能夠放心把她嫁給關書傑。
她伸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青絲,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,輕聲嘆息:「我的好孩子,娘知曉你懂事。」
「往日裡,我和你爹最是疼你,總想著把你多留身邊幾年,慢慢挑最好的人家,讓你風風光光出嫁。」
「可如今你祖父執意要送你入宮,我和你爹人微言輕,實在沒本事護住你,只能借著這般機緣,早早為你謀一條退路,是爹娘沒用,委屈你了。」
聽聞母親自責的話語,楊問雁連忙搖頭:「爹娘千萬別這麼說。」
「你們一直盡心護我、疼我,從未讓我受過半分委屈,能做你們的女兒,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氣,如今這般結局,已是最好的歸宿,女兒不委屈。」
她微微垂眸,補充道:「況且女兒是真心覺得關表哥不錯,值得託付終身,他心性乾淨,往後定然不會薄待於我,女兒相信,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。」
許夫人看著女兒篤定的模樣,心底稍稍放寬,眼底露出笑意:「你眼光准沒錯,這孩子一身正氣,是個值得託付的。」
「你放心,往後若是他敢待你不好,自有你爹和你兩位哥哥為你撐腰,定然不會讓他肆意欺負你。」
楊問雁忍不住彎眸淺笑。
許夫人定了定神,說道:「既然你也合意,那咱們便儘早把這門親事定下來,免得你祖父入京之後,知道了咱們的動靜再生波折,到時候徒生事端。」
楊問雁認真點頭應下:「全憑爹娘安排。」
另一邊,返程的馬車一路疾馳,很快便回到了宋宅。
馬車剛停穩,關書傑不等僕從落穩踏板,便迫不及待掀開車簾,腳步匆匆跳下車。
他一言不發,滿臉羞紅地徑直往自己院裡跑,跑得飛快,像是身後有人追趕一般。
張蓉跟在後面下車,看著兒子這般慌亂的模樣,忍不住扶著腰哈哈大笑,眼底滿是瞭然與戲謔。
剛從院裡出來透氣的姜梨,恰好撞見這一幕,笑著上前迎了兩步:「看嫂嫂這般喜氣洋洋的模樣,今日相看定然很順利吧?」
張蓉連連點頭,眉眼間的喜色根本壓不住:「順利!太順利了!我這傻小子,早前還百般推脫、假裝不想成親,嘴硬得不行。」
「今日一見了人家問雁姑娘,立馬就丟了心神,瞧這慌張靦腆的模樣,妥妥是對人家情根深種了。」
姜梨聞言由衷替他們歡喜:「那真是天大的好事,兩個好孩子能彼此看合意,便是最好的緣分。」
這邊前廳笑語融融,另一邊關書傑的臥房裡,卻是另一番躁動的模樣。
關書傑一路沖回房間,反手輕輕帶上門,整個人一頭撲在床上,翻來覆去,久久無法平靜。
少女清麗的眉眼、清甜的聲音、端莊的身姿,還有那一眼對視,一遍遍在腦海里浮現迴蕩,揮之不去。
關書傑心口怦怦直跳,臉頰餘熱久久不散,整個人都陷在初見的悸動與青澀歡喜里,心裡不舒服紛亂又滾燙。
他滿心都是今日初見的畫面,完全沒察覺到房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宋宥安閒來無事,聽聞兩人回來了,心裡好奇今日相親的結果,便慢悠悠過來尋他。
一進門就看見素來沉穩克制的關書傑,此刻毫無平日的端正自持,躺在床上翻來滾去,一副少年懷春的模樣。
宋宥安也不說話,靜靜走上前,拉過桌邊椅子坐下,單手撐著下巴,安安靜靜看著他獨自翻滾糾結,眼底藏著笑意,也不打擾他。
不知過了多久,心情紛亂的關書傑才慢慢平復下來,長長吐出一口氣,稍稍冷靜幾分,猛地轉頭,恰好對上宋宥安似笑非笑的目光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關書傑嚇得渾身一僵,險些從床上彈起來,滿臉驚愕慌亂:「你、你什麼時候來的?!」
宋宥安眉眼彎彎,語氣帶著幾分調侃:「來了好一會兒了,方才書傑哥的模樣,我可盡收眼底了。」
說完,他微微拱手,語氣真誠打趣:「恭喜書傑哥,好事將近,覓得良緣。」
一句打趣般的祝福,瞬間擊潰了關書傑。
他又羞又窘,高高嗷了一聲,立馬翻身一頭扎進柔軟的被褥里,把整張臉埋得嚴嚴實實,一點也不敢露出來。
心裡暗自懊惱,只覺得今日實在太丟臉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