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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周府求學

  得了周雲起的准信之後,葉瑀特意挑了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,帶著宋宥安和關書傑兩人,提著宋遠山準備的禮盒,一路往東城而去。

  周府便坐落在東城槐蔭胡同的最深處。

  胡同里青磚鋪路,兩邊栽著高大的槐樹,枝葉層層疊疊搭在半空,風一吹,細碎的槐葉簌簌往下落,讓人很舒心。

  只是真到了周府門口,宋宥安和關書傑心裡都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們原以為,能得皇上和太后器重、在朝中身居要職的大人,府邸定然是氣派非凡的,得是朱紅大門、高牆闊院,門口擺著石獅子,看著威嚴莊重。

  可眼前的周府,就是一處普普通通的宅子。

  青灰院牆,黑漆木門,門環是最尋常的銅製樣式,簡簡單單的,絲毫沒有高官府邸的張揚氣派。

  若不是葉瑀親自帶著他們來的這兒,偶然路過的話他們也只會當這是京城尋常人家的宅子,和他們家在西城住的院子,看著相差無幾。

  葉瑀似乎看出看出兩人想法,他的望著樸素的院門,解釋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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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周雲起出身寒門,祖上都是尋常百姓,沒有家世可以依仗,踏入仕途之後,又為官清正廉潔,從不貪取分外之財。」

  「平日裡全家的吃穿用度,就靠朝廷發的俸祿撐著,偶爾皇上、太后看他盡心辦事,也會賞賜一些銀錢,可在遍地權貴的京城,那點賞賜根本不算什麼。」

  「能憑著一己之力,在京城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,買下這麼一處宅子,已經是極其難得的本事了。」

  聽完這番話,宋宥安心裡瞬間明白了,關書傑也在一旁默默點頭,心裡滿是敬佩。

  他們兩家都是做生意起家的,但是在學堂里,他們也見過家境不好的學子,知道他們筆墨紙硯有多省。

  若不是父輩勤懇經商攢下家底,供得起他們筆墨書本,尋常人家的孩子,別說進京城求學了,能安安穩穩坐在學堂讀書識字,就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。

  對比下來,周雲起白手起家,憑讀書立身、憑本事立足,實在讓人由衷佩服。

  葉瑀沒再多說,抬手示意身邊跟著的小廝上前敲門。

  叩門聲輕輕響起,沒等片刻,木門便從裡面被拉開。

  開門的小廝正是那日跟著周雲起去北城講學的侍從,他一眼就認出了葉瑀,臉上立刻露出熟絡的笑意。

  「葉先生來啦,我們老爺一早就吩咐過了,知道您今日會帶兩位公子過來,已經在書房候著諸位了,快裡面請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宋宥安和關書傑心裡頓時多了幾分拘謹,畢竟是要見老師啊,不管多少次還是讓人害怕啊。

  幾人跟著小廝走進院內,比起外面,院子裡更是樸素得不得了。

  沒有權貴府邸里常見的假山流水、亭台樓閣,也沒有繁花似錦的名貴花木。

  就一方平整的青石板院子,角落種著幾叢翠竹,牆邊整整齊齊擺著幾盆尋常的綠植,乾乾淨淨的,很清爽。

  偌大的院子,很清淨,只偶爾有風吹過竹葉的輕響,透著一股子沉靜內斂的味道。

  誰也想不到,這處樸素的小院,竟是當朝重臣的府邸。

  小廝引著他們一路走到東廂書房門口,停下腳步,輕輕叩響房門。

  「老爺,葉先生和兩位公子到了。」

  屋內沉默一瞬,隨即傳來一道低沉清朗的聲音:「進。」

  幾人應聲推門而入。

  這間書房不算寬敞,甚至可以說有些侷促,屋子三面牆都立著高高的書架,書架從底到頂塞得滿滿當當,擠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既有經史子集各類傳世典籍,也有大量堆疊整齊的卷宗、公文和手抄冊子。

  正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案,案上整整齊齊摞著好幾疊待閱的公文捲軸。

  一旁的白瓷筆筒里,插著七八支長短不一的毛筆,硯台里墨色濃潤,墨汁還是新鮮濕潤的。

  一看便知,書房主人今日已經寫過字了。

  周雲起端坐在書案後方,一身常布長衫,他手裡正捏著一卷文書,垂著眼翻閱,神情專注認真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走近,他才緩緩抬眼。

  目光先落在葉瑀身上,神色溫和了幾分,淡淡開口:「坐。」

  葉瑀顯然是這裡的常客,一點也不客氣,笑著應了一聲,徑直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。

  緊接著,周雲起的視線便緩緩移到了站在下方的宋宥安和關書傑身上。

  兩個少年連忙收斂心神,身姿站得筆直,齊齊躬身彎腰,行了標準的書生禮。

  「學生見過周大人。」

  周雲起微微頷首,聲音平和:「不必多禮,都坐吧。」

  二人依言側身坐下,只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心裡都悄悄提著一口氣,不敢鬆懈。

  他們都清楚,今日登門,不是簡單的拜訪寒暄,是周大人要親自點評他們的學問,指點他們的不足之處。

  待兩人坐定,屋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
  周雲起放下手中的文書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,直接開門見山,沒有半句多餘的客套話。

  「那日北城講學,我便留意到你們二人了。後來葉瑀已經把你們平日所作的文章、課業送來,我也仔細看過了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宋宥安和關書傑的心同時猛地一緊。

  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忐忑,手心微微冒出了細汗,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。

  他們靜靜坐著,等候周雲起的點評。

  周雲起抬手,拿起桌案邊放著的一疊紙,那正是關書傑平日裡寫的課業文章。

  他目光率先落在關書傑身上:「關書傑,你最大的長處,是博覽群書、記性極佳。」

  「你寫文章的時候,引經據典信手拈來,各類典故、史料用得嫻熟自然,看得出來你平日裡確實肯下苦功,讀的書雜、記的東西多,這是你的優勢。」

  聽到誇讚,關書傑心裡微微一松,卻不敢有半點驕傲,依舊端正坐著認真聆聽。

  緊接著,周雲起話鋒微微一轉,語氣多了幾分鄭重。

  「但你要記著,讀書萬卷,不代表就懂了學問,你如今最大的問題,就在於只會讀、不會思。」

  關書傑眉頭微微蹙起,心裡隱隱有些茫然。

  他從小到大讀書,都是踏踏實實背誦記憶,大家都總誇他學識淵博,他一直以為,書讀得多,就是學好了學問,一時間竟沒太聽懂周雲起話里的深意。

  周雲起看出來他的困惑,指尖輕輕在桌案上叩了兩下道「你現在讀書,只是一味往腦子裡堆砌內容,讀一本記一本,讀十本記十本,可到頭來,不過是一個裝書的柜子。」

  「書本上的道理、故事,都是別人的閱歷,別人的見解,你單單記在腦子裡,不算自己的本事。」

  他看著關書傑,耐心點撥:「真正的學問,是合上書本之後,自己靜下心去琢磨。」

  「讀一段史事,你要多想一層:若是我身處書中的境遇,我會做出何種選擇?書中的道理,放到如今的世道里,又該如何運用?」

  「你不缺積累,唯獨缺的是自己的思考,往後讀書,每讀完一章,就問自己一句,這書中的道理,與我何干?能教我什麼?能用來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你這般自問多了,反覆琢磨通了,書里的東西,才算是真正變成你自己的學問。」

  這番話沒有半句晦澀難懂的大道理,卻像一道亮光,瞬間破開了關書傑心裡長久的迷霧。

  他一直覺得自己讀書勤勉,卻總寫不出直擊核心的文章,想不通問題所在,今日終於明白了癥結。

  原來是自己一直埋頭死讀,從未真正用心思索。

  關書傑心中豁然開朗,立刻起身,對著周雲起深深躬身一揖,態度無比鄭重。

  「學生愚鈍,從前只知死讀書,從未深思其中道理,今日謹記大人教誨,往後讀書,定然勤思多想。」

  周雲起微微點頭,算是受了這一禮。

  隨後,他的目光轉向一旁沉默坐著的的宋宥安:「至於你,宋宥安。」

  宋宥安立刻抬眸,對上了周雲起深邃沉靜的雙眼。

  那雙眼睛何等銳利,仿佛能看透人心深處所有的思緒,讓他心裡不由得又謹慎了幾分。

  「你和關書傑恰恰相反。」周雲起緩緩開口,「你的心思更細,悟性也高,最擅長深思。」

  「尋常人讀書看文,只看表面意思,你卻能看透內里的癥結,想得深,看得透,這是你的過人之處。」

  宋宥安靜靜聽著,心裡沒有半分自得,他隱約猜到,誇讚之後,必然是提點。

  果然,周雲起繼續說道:「可你最大的短板,也在這裡,你之所以比旁人想得深,不是你悟性遠超常人,只是因為你讀的書太少。」

  「你讀過的典籍有限,能依託的東西不多,便只能盯著有限的書本,反覆往深處鑽研琢磨。」

  「說到底,不過是窄範圍內的深挖,一個人只讀過十本書,就算想得再透徹、挖得再深刻,終究逃不出這十本書的框架,你的眼界、格局,都會被你的學識困住。」

  這話字字真切,直白點破了他的短板,宋宥安心裡輕輕嘆了口氣,坦然受之。

  他心裡也清楚自己的問題,自家家境雖然尚可,但是很多書是他這樣的階級接觸不到的,平日裡可讀的書有限,能接觸的學識也有限。

  平時學習的時候,他只能靠自己反覆琢磨拆解文章,久而久之就養成了深思的習慣,卻也落下了學識淺薄的病根。

  他鄭重頷首,出聲應答:「學生明白了,往後一定多多讀書,補上自己的短處。」

  周雲起看著兩個少年誠懇謙遜的模樣,臉上沒有多餘神情,緩緩總結道:

  「你們二人,各有長短,書傑學識廣博卻思慮淺顯,容易流於表面,宥安思慮精深卻學識狹窄,容易格局受限。」

  「你們若是能正視自己的短板,互相借鑑,取長補短,沉下心好好打磨學問,日後未必不能學有所成。」

  他話說到這裡,微微一頓,語氣沉了幾分,帶著幾分警示。

  「可若是一直固步自封,不願改正短處,這輩子的學問,也就止步於此了。」

  話沒有說得太重,可其中的分量,兩個少年都聽得明白,這是提點,也是告誡。

  一旁坐著的葉瑀見氣氛恰到好處,適時開口打圓場:「雲起,既然你已經看到了兩個孩子的長短,有心提點他們,那往後他們的學業,便勞你多費心了?」

  周雲起抬手輕輕打斷了葉瑀的話,目光依舊落在宋宥安和關書傑身上,態度認真嚴肅。

  「我先把話說在前頭,免得日後彼此辜負。」

  「我身在朝中,公務繁雜,時常不得清閒,隔三差五就要入宮面聖,還要查案審卷、書寫奏疏,瑣事纏身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多餘的空閒,做不了學堂里日日守著、盯著你們背書練字的先生。」

  他眼神銳利,直視著兩個少年:「說句實在話,若是你們讀書求學,還需要旁人日日看管,那這書,不讀也罷。」

  「真正向學的人,從來都是自覺自省,無需旁人催促。」

  宋宥安和關書傑心裡一凜,不敢有半分遲疑,立刻同時起身拱手道:「學生絕不敢懈怠學業,定當自覺勤勉,不負大人提點。」

  周雲起淡淡頷首,坦然受了他們這一禮,他神色稍緩,繼續安排往後的學業課業。

  「既然你們有心向學,那往後便按我的規矩來。」

  「每月初一、十五,北城固定的講學,你們必須準時到場,不得缺席,除了府學的講學之外,北城各大書院、會館,只要有名家開壇講學,你們都要去旁聽。」

  「多聽多看,多見識見識旁人的治學思路,拓寬自己的眼界。」

  「每聽完一場講學,回來之後必要寫一篇策論,不用刻意追求篇幅長短,也不用堆砌辭藻,最重要的是言之有物。」

  「你聽了什麼觀點,認同什麼、反駁什麼,心裡有什麼獨到的感悟,往後打算如何踐行,一一寫清楚,每月定時拿來給我過目。」

  兩個少年默默記在心裡,牢牢記下每一條規矩,不敢有所遺漏。

  周雲起伸手從桌案一旁,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。

  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工整的字跡,羅列著好些書目,看得出來,是他提前專門為二人準備好的。

  「這是你們這個月要讀完的書目。」

  他將紙張遞過來,繼續叮囑:「全書讀完之後,也要寫讀書札記,旁的不必多說,只有一點,我要看到你們自己的感悟和思考。」

  「下月初一我休沐,你們帶著策論和札記過來見我。」

  「學生記住了。」兩人齊聲應答。

  交代完課業,周雲起又補充了一句:「平日裡我若是得空閒暇,你們隨時可以過來問學,有疑惑便問,有不懂便提,不必拘謹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,宋宥安和關書傑心裡一暖。

  周大人看著嚴苛刻板,實則心思細緻,處處都在真心為他們的學業著想。

  只是緊接著,周雲起便說起了師徒名分的事。

  「另外,師徒名分一事,我也提前說清,我如今暫無收徒的打算。」

  「往後該教你們的治學道理、讀書方法,我不會藏私,可師徒名分,不必強求。」

  「你們若是肯用心學,有沒有師徒名分,我都會傾力相助,你們若是懶散懈怠,就算掛著師徒名分,最後只會徒增笑柄,於我於你,都不是好事。」

  這件事,葉瑀此前早就跟兩個孩子提前說過。

  他們心裡其實早已有過預料,此刻親耳聽到周雲起直言,心裡難免有一絲絲小小的失落,不過他們也理解。

  師徒名分從來不是虛名,是一輩子的羈絆,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,尤其在朝堂仕途之中,更是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的。

  如今的他們,不過剛考上秀才,確實還沒有足夠的本事,讓周雲起正式收為弟子。

  反觀周雲起,在朝中立足同樣不易,朝堂紛爭暗流涌動,政敵眾多,前路禍福未知。

  在他們尚未站穩腳跟之前,不強求名分,對雙方都是最好的選擇。

  凡事循序漸進,慢慢來,才是最穩妥的道理。

  正事交代完畢,周雲起神色放鬆下來,對著葉瑀笑道:「今日便留在府中吃午飯吧吧。」

  葉瑀笑著應下。

  席間,周雲起再也不提學業,全程只和葉瑀閒談民間風物,語氣鬆弛溫和。

  宋宥安和關書傑坐在一旁,依舊有些拘謹端正,不敢隨意言語,安安靜靜陪著。

  一頓午飯吃得算不上熱鬧,卻還算舒心,好歹也拉近了一點彼此的距離。

  飯後稍作休整,幾人便起身告辭,辭別了周雲起,直到走出了槐蔭胡同,兩個少年才同時鬆了一大口氣。

  兩人下意識對視一眼,彼此眼中都藏著無奈的苦笑。

  從前只覺得讀書沒多累,今日聽過周雲起的要求,他們才真切意識到,往後的求學日子,是真的一點輕鬆都沒有了。

  既要博覽群書拓寬學識,又要靜心深思打磨心性,還要月月寫策論、做札記,一點也懈怠不得。

  葉瑀走在旁邊,看著兩個少年忐忑的模樣,笑著抬手,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膀。

  「別怕苦,正的治學之路,本就是這般循序漸進的,好好努力,你們日後的成就,定然不會辜負今日的付出。」

  宋宥安和關書傑重重點頭,眼底的忐忑褪去,只剩滿滿的堅定。

  前路雖難,可學有所依,也是最大的幸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