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多學府,文脈所系,士子所歸。
在這裡,大大小小的書院、學宮錯落排布,青磚黛瓦之間,不見喧囂熱鬧,只余縷縷書香。
天下讀書人慕名奔赴至此,聚而論學、潛心苦讀,久而久之,這裡便成了所有士子心中最神聖的歸處。
京城裡一直有不成文的慣例,時常會有名聲在外的大儒,或是朝中清流官員,親自到北城學府開堂講學,不拘學派,無需束脩,全城學子皆可前來旁聽。
這對無數寒門士子來說,是難得的機緣。
尋常時候,身居高位的大儒官員,尋常學子連一面都難見。
可在講學席上,只要膽子夠大。學識夠實,敢於開口立論,敢於辯駁觀點,就有機會被大儒注意到。
一旦入了大人物的眼,得以拜入門下求學,往後的科舉路、仕途路,便能少走無數彎路,平日裡還有名師提攜指點,遠比自己閉門苦讀靠譜百倍。
今日北城開堂講學的主講之人,正是葉瑀特意為宋宥安和關書傑引薦的周雲起。
外人聽聞他的名頭,無一不心生敬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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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雲起乃是永昌十七年的狀元,年紀極輕,如今不過三十出頭。
早在當今聖上還是皇子,在崇文殿讀書之時,他便被先帝欽點入宮,專為聖上講解經義典籍。
如今他身居御史台重職,手握監察權責,為官剛正不阿,處事清正公允,從不趨炎附勢,也不結黨營私,深得當今陛下信任器重。
京中無數青年學子,皆以他為榜樣,盼著能得他一句點撥。
晨光從德勝門方向斜斜鋪過來,將整條街染上一層薄金,街面以青石鋪就,被往來士子的布履磨得光潤,連馬車駛過都特意放緩了速度,怕驚擾了這滿街的文氣。
今日公開講學,前來旁聽的學子極多,放眼望去,滿滿一院都是身著儒衫的讀書人,年紀參差不齊,有弱冠少年,也有深耕多年的壯年學子。
剛踏進學宮院門,兄弟二人便同時頓住腳步,心底湧上一股強烈的震撼。
這裡的求學氛圍,是他們在清溪縣窮盡想像也想不到的模樣。
院中沒有刻意維持的肅靜,反倒處處都是熱烈的論學風態。
學子們三三兩兩圍坐成小圈,人人手持書卷,各抒己見,有人率先拋出自己對經義、時事的看法,旁人便靜靜端坐聆聽,絕不隨意打斷。
即便有人心中不認同旁人的觀點,也不會貿然爭執打斷,只會等對方說完,再條理清晰地提出自己的思路,整場辯論有理有度,爭的是學識見解,不傷和氣。
宋宥安駐足聽了一耳朵,左首幾個青衫學子正圍繞「鹽鐵之利當盡歸於國」一題激辯。
其中一人拍著膝頭道:「桑弘羊均輸平準之法,雖一時充實府庫,然與民爭利,終非王道!」
話音剛落,對面一個圓臉學子便接道:「兄台此言差矣,若鹽鐵盡歸於民,富商大賈壟斷經營,小民豈非更受盤剝?國不與民爭利,商卻與民爭利,孰輕孰重?」
兩人你來我往,各執一詞,旁邊又有第三人插話:「二兄皆言之成理,然何以解邊關軍費之困?若無鹽鐵之利,西北歲入不足支應,難道再加征農稅?」
宋宥安站在人群邊緣,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裡感慨萬千。
他想起在清溪縣讀書的日子,在小小的周氏學堂里,他和關書傑已經是最拔尖的學子了。
每次學堂組織辯論講學,只要他們二人開口發言,其餘同窗便再無話說,並非所有人都認同,只是大多人不善立論,久而久之,便無人再願意發言。
那樣的學堂,看似安穩有序,實則無趣得很,根本沒有彼此切磋、共同精進的氛圍。
可京城的學子不一樣,人人自信從容、腹有詩書,隨便來個什麼人,開口便是獨到的見解,句句言之有物。
這般氣象,宋宥安從未見過。
他轉頭看向關書傑,發現關書傑也在看他,兩人眼中是同樣的震動。
「如何?」葉瑀站在他們身後,低聲笑問。
「葉叔……這裡,真不一樣。」關書傑憋了半天,只憋出這一句。
葉瑀拍了拍他的肩:「往後多來,學問一道,閉門造車是造不出好車的。」
「你們在清溪縣已是翹楚,可京城之大,天下之大,能人輩出,不必妄自菲薄,也不可妄自尊大,去罷,尋個地方坐下聽聽,一會兒周大人便到了。」
說完,他示意二人自行找空位落座,自己則轉身去往後方的廳堂,等周雲起到場。
兄弟二人依言,在堂中找了個爭論最熱鬧的角落,悄悄坐下。
身旁幾人為的是「井田制可否復行於今」一題,一個瘦高學子正引經據典,從《孟子》講到《周禮》,又從《漢書·食貨志》講到本朝開國時的屯田之策,口若懸河,聽者頻頻點頭。
宋宥安默默記下他所引書目,心中不由暗嘆此人博聞強識。
可緊接著便有人從「人情」角度反駁,說古法雖善,時移世易,強行復古無異於刻舟求劍,言辭樸實,卻直指要害。
宋宥安聽得入神,手不自覺地在膝上輕輕畫著,將那些精彩論點一一記在腦中,關書傑則更留意各人所引的典籍出處,時而點頭,時而蹙眉。
沒過多久,院前傳來一陣輕整衣袍的動靜,有執事學子高聲傳話:「周大人已至,即刻開講,請諸位學子歸位靜候。」
喧鬧的院落瞬間安靜下來,原本四散圍坐論學的學子紛紛起身,有序歸位坐好,身姿端正,神情恭敬,滿是對大儒的敬重。
片刻後,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緩步走上前堂。
周雲起身著一身素袍,面容俊朗溫潤,看著年紀輕輕,卻自帶一股沉穩清正之氣,他沒有多餘的客套鋪墊,拱手示意過後,便直接開講。
「諸位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「今日之題,不講經,不講史,不講詩文,只講一個字,『實』。」
他目光沉沉看著一眾學子:「何為實?實者,不虛也。為人實,則不欺;為學實,則不浮;為官實,則不蠹。」
「諸生來此聽講,是為求學問而來,還是為求功名而來?若為功名,今日大可不必聽,去尋那些詩賦策論速成之法便是。」
「若為學問,那便先問自己一句,你所學的每一個字,是否真的入心?你所說的每一句話,是否真的經過自己的思量?」
滿堂寂然,宋宥安只覺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。
周雲起端起桌上的白瓷杯,輕啜一口清茶,而後放下,開始講學。
他不帶講稿,不引長篇,每講一段便停下來,目光掃過眾人,看眾人反應。
講到「實心」二字時,他忽然問:「諸生以為,官場之上,最難保持的是什麼?」
沉默片刻後,有人大著膽子答:「清正。」
周雲起點頭:「清正固然不易,但更難的是『實』。」
「清正者,或可為一身之操守。而實者,須對一方百姓、一樁公務、一個決斷,皆能問心無愧。」
「清正是獨善,實是兼濟,你們日後若入仕途,清正只是第一步,實才是終身的功課。」
滿堂學子聽得入神,人人凝神細聽,不敢錯過隻言片語,每每講到精妙之處,眾人皆是豁然開朗,心底積壓許久的學識困惑,瞬間被解開。
一場講學持續了近一個時辰。
講畢,周雲起重新端起茶盞,道:「今日不講太多,留些時候與諸生問答,有何疑,有何難,只管說來。」
沉默了幾息,一個學子率先舉手,周雲起示意他說,那學子便問:「大人方才言『實』,若遇上官不實,同僚不實,而獨己欲實,豈非處處碰壁、寸步難行?」
周雲起微微一笑:「你問得好,可我問你,若人人皆作此想,豈非天下再無實人?」
「壁是自己撞出來的,路也是自己走出來的,你只管實,碰壁時再想法子繞、想法子鑿,法子是人想出來的,不做,便永遠沒有路。」
在場學子踴躍至極,紛紛起身立論提問,敢於展現自我,敢於直面考校。
宋宥安和關書傑對視一眼,心裡都清楚,這是他們難得的表現機會。
此番前來,本就是為了拜入周雲起門下求學,若是一味沉默旁聽,再好的機緣也會白白浪費。
兩人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緊張,先後起身,結合方才聽講的感悟,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與見解。
兩人雖初次在這等場合表達自己的思想,言辭算不上極其精妙,見解也不算頂尖高深,卻勝在邏輯清晰,沒有浮誇。
而周雲起也瞬間便留意到了這兩個年輕學子。
他看向自己身邊的小廝,小廝點頭示意,這正是葉瑀提前跟他打過招呼舉薦的兩名後生,他當下便微微頷首,順著兩人的發言,順勢細細考校了幾句。
幾句問答下來,周雲起心底已然有了清晰的評判。
關書傑讀書極雜,苦讀多年積澱充足,書本知識面更廣、涉獵更多,常規的經義問題、書本典故,幾乎難不倒他。
但也正因常年閉門苦讀,他的思維略顯刻板,看待問題流於表面,缺少深度思考和舉一反三的通透,眼界與思辨都略顯淺顯。
反觀年紀更小的宋宥安,知識面雖不如關書傑廣博,尚有不少書本知識需要補足,可他悟性極高。
面對提問,不慌不忙,總能抓住問題的核心關鍵點,思考問題層層遞進、極有深度,藏著極大的潛力。
若是拿京中經常論學的學子相比,兩人自然還有不小差距,可放在同齡學子中,尤其是他們這等出身的後生里,已然是優秀的苗子了。
一番考校過後,周雲起心底生出了幾分滿意。
很快,整場講學緩緩落幕。
滿堂學子依舊沉浸在方才的講學內容中,人人若有所思,低聲交流感悟,久久不願散去。
宋宥安和關書傑站在人群中,心底滿是收穫的喜悅。
兩人心裡都默默想著,哪怕最後沒能順利拜入周大人門下,單單是今日這一場旁聽、問答,便抵得上自己閉門苦讀數月,收穫實在太大了。
同時兩人也真切看清了自己和京城頂尖學子的差距。
宋宥安暗自下定決心,往後只要北城有大儒講學,他和關書傑便要常來旁聽。
多聽、多學、多辯、多思,總有一日,能追上京城學子的腳步。
前院學子陸續散去,後院休息室里,葉瑀早已泡好茶靜靜等著。
見周雲起推門而入,葉瑀當即起身,笑著開口追問:「怎麼樣,今日看過兩個孩子,你心裡可還滿意?」
周雲起聞言無奈搖頭,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:「你倒是心急,我剛講完一整堂課,口乾舌燥的,連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,你先忙著追問結果。」
葉瑀聞言失笑,也不辯駁,親手端起桌上剛泡好的熱茶,遞到他手中:「是我心急,先喝茶潤喉,慢慢說。」
周雲起接過茶飲了兩口,燥意隨茶水順著喉嚨散開,他放下茶杯,這才道出自己對兩個少年的評價。
聽完他的一番評述,葉瑀精準捕捉到了他話語裡的認可,心底瞬間踏實下來。
他知道,兩個孩子求學的事,多半是穩了。
果然,周雲起緊接著開口:「兩個學子底子不錯,肯靜心思考,值得栽培,往後我可以時常抽空指點二人讀書。」
話鋒一轉,他又補充道:「不過正式拜師暫且不急,拜師之事不可草率,我再多觀察他們一段時日,看看心性定力,再做定論。」
葉瑀連連點頭應允,一點異議沒有。
他想著能得到周雲起的指點,對宋宥安和關書傑來說已然是天大的機緣。
哪怕不正式拜師,有這位大儒引路提點,兩個孩子的學識,定然會飛速精進。
今日這一趟北城聽學,便是兩個少年奔赴璀璨前程的好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