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葉瑀便在京城名氣極盛的望月樓訂下宴席,專門為宋遠山一家接風洗塵。
望月樓是京中數一數二的酒樓,不似街邊市井鋪子那般喧鬧雜亂,裝潢清雅考究,菜品精緻地道。
一桌宴席吃得賓主盡歡,席間滿是老友久別重逢的自在愜意,幾人閒話起昔年的舊事,聊起這些年各自的際遇,一頓飯吃下來,消解了眾人初到京城的生疏感。
接風宴過後的幾日,宋遠山一家人在京城的生活也漸漸步入正軌,各自忙著手頭的事,日子過得很充實。
宋宥安和關書傑知道了即將面對的是狀元帝師周雲起的考核,兩人心裡又是期待又是忐忑,他們深知這份機緣千載難逢,卻也明白考核定然十分嚴苛。
於是二人每天都待在家裡的書房裡閉門苦讀,天色微亮便起身翻書,直至夜深才肯歇息。
從前的課業他們早已爛熟於心,趁著這幾日空檔,他們又瘋狂翻閱各類時論文集,提升自己的思辨見解,只盼能在周大人面前好好表現一番,抓住這難得的機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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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,宋遠山也跟著葉瑀忙碌起來,慢慢接手了葉瑀早已鋪好的所有路子。
此前小廝口中所說、葉瑀最愛去義診坐診的南城鋪面,掛的正是「濟生堂」的牌子,原來這處城南的藥鋪,正是葉瑀提前為宋遠山置辦好的產業。
葉瑀素來無心打理世俗庶務,他這一生所愛,唯有行醫問診。
百草堂在某種原因下,如今產業龐大、人手眾多,有靠譜的秦掌柜全權打理,還有優秀的醫者坐診,大小事務根本無需他費心。
他私下跟宋遠山說笑過好幾次:「我是真不擅長管帳目這些事,還是從前在北境的時候最自在,藥鋪一切大小事務都有你盯著,我只需要安心坐診看病就行了。」
「如今你來了,濟生堂還給你管著,往後依舊你來打理,我只做個坐館的醫者便足矣。」
宋遠山聞言哪裡不明白葉瑀的心思。
葉瑀這番看似隨意的玩笑話,實則是特意寬慰他,他是怕宋遠山初來乍到,心裡總記掛著自己幫襯太多,會心生虧欠,反倒放不開手腳。
所以故意說得隨意淡然,讓他坦然接受這份好意,不必處處記掛人情負擔。
宋遠山心底暗自感慨,葉瑀為人,向來這般細膩周到。
他活了這麼多年,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的分寸,人與人相交,最怕分得太清,事事算得明明白白,反倒生分疏離,沖淡了情誼。
可若是一味虧欠、一味付出,也終究難長久,最好的交情,便是有來有往,彼此扶持。
葉瑀真心幫扶,他便坦然接受,記在心底,往後日子還長,兩家相交,日後但凡葉瑀有需要他的地方,他定然傾力相報,不必急於一時,也無需掛在嘴邊,這般相處,才是長久之道。
其實早在葉瑀那日道出周雲起的身份,說出是先帝欽點的狀元,還是當今陛下的老師之時,姜梨心裡就存了疑惑。
當晚孩子們都歇息後,姜梨便私下問過宋遠山:「遠山,葉先生的身份,怕是遠不止尋常京城名醫這麼簡單吧?」
宋遠山沉默片刻,緩緩點頭,終於將自己知曉的內情,說給了姜梨聽。
「具體的底細,我也說不清,但我能確定,葉兄來頭極大。」
「你還記得唐老闆吧?唐老闆常年為皇家、為朝廷辦差,尋常權貴都入不了他的眼,可就是這樣的人物,每次見到葉瑀,都是畢恭畢敬的,絲毫不敢怠慢。」
「從前我還只是暗自揣測,如今到了京城,又見他能輕易搭橋帝師狀元,便知我當初的猜想不假,他的身份遠比我們看到的更加顯赫。」
姜梨聽完,輕輕嘆了口氣,眼底滿是恍然,終於解開了心底藏了許久的疑惑。
「難怪……難怪你從前偶爾會說,若是宥安將來真有本事,考得狀元功名,說不定真的有機會配得上蓁蓁那姑娘。」
「我從前還當你只是勉勵孩子,原來你那時候就隱約知道了,葉先生和玉珍姐姐的家世背景,根本不是我們尋常人家能比擬的。」
宋遠山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道:「我從前沒跟你細說,是因為我自己也摸不准他的底細,不敢胡亂揣測,再來,也是怕你知道這些差距後,心裡生出隔閡。」
「你與林玉珍投緣,真心相待,我怕你知道他們身份尊貴後,會變得拘謹,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隨心自在地相處,反倒毀了這份難得的情誼。」
姜梨聞言釋然一笑:「我懂你的意思,你放心,玉珍姐姐待我真心實意,從來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架子,也從未因我們出身鄉野便輕待我們。」
「她待我以誠,我便待她以真,不管她是什麼身份,在我心裡,她永遠是那個解我難處、待我極好的玉珍姐姐,我心裡有數的。」
宋遠山看著妻子豁達的模樣,這便放下心來。
「你能這般想,便是最好。」他輕聲道,「我們當初與他們相識相交,本就是萍水相逢。」
「如今他們依舊以老友的身份待我們,那我們便守住這份初心,平常心相處即可,不必攀附,順其自然,便是最好的狀態。」
也正因姜梨心底坦蕩,分寸得當,這段時日林玉珍帶著她出門走動,熟悉京城的女子們的交際規矩,兩人相處依舊一如往昔,親密無間。
姜梨待人始終不卑不亢,言談舉止溫和大方,不刻意討好,也不刻意疏遠,坦蕩自然,這般心性氣度,反倒讓林玉珍越發真心喜愛她。
其實林玉珍心底,從前一直藏著一絲顧慮。
她見慣了京城的人情冷暖,太多昔日的友人,一旦知道了她夫妻二人的真實身份,態度便會瞬間大變。
要麼極盡諂媚、刻意攀附,想著從他們身上謀取權勢利益;要麼心生敬畏、惶恐不安,刻意疏遠避讓,最後慢慢斷了往來。
她最怕的,就是和姜梨這份純粹的姐妹情,也被世俗身份毀掉。
可一路相處下來,姜梨的真誠、坦蕩,徹底打消了她所有的顧慮,不管知道多少內情,她始終初心不改,待她一如既往。
以前的日子裡,林玉珍也曾私下和葉瑀輕聲閒談,道出心底的猶豫。
「夫君,你當真要為有宥安他們,引薦周大人那般的人物?」
「周雲起如今身居御史台重位,是朝堂重臣,尋常勛貴子弟都難入他門下,你這般傾力相助,會不會太過張揚,惹人非議?」
葉瑀聞言神色淡然,絲毫沒放在心上:「有何不可?」
在葉瑀看來,他與周雲起相識於微末之時,那時候的周雲起尚未科舉成名,是個落魄清貧的學子。
那時候的葉瑀,也還不是回歸家族的太后娘娘嫡親的弟弟,只是一個跟隨養父四處行醫的普通醫者。
「我們的情誼,是落魄時結下的知己之情,無關身份,如今他身居高位,我也有我的境遇,可這份舊情從未變過。」
「我不過是為他引薦兩個踏實上進、品性端正的後生,能否被他看中,全憑兩個孩子自己本事,我只是順水推舟、成人之美,有何不妥?」
葉瑀心性本就如此,不愛朝堂紛爭,不喜權勢周旋,他結交友人,只看心性品行,從不看門第高低,他本就是民間長大的,學不會那些所謂的權衡利弊。
林玉珍看著丈夫坦蕩的模樣,無奈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心思細膩得多,比葉瑀更懂京城的規則人心,旁人只看表面,只會覺得葉瑀仗著身份,隨意結交朝廷重臣,必然別有圖謀。
世人多嘴、人心多妒,這般交往,最容易引來無端揣測。
可丈夫向來無心權斗,不染紛爭,從不在意旁人眼光與揣測,他活得純粹,只想守著本心。
既然他不願多想,她也懶得費心籌謀。
他們夫妻身後,有太后娘娘坐鎮宮中,有大將軍鎮守朝堂,靠山堅實,本就無需忌憚旁人閒言碎語,些許揣測非議,根本無傷大雅。
拋開所有利害算計,她自己也是真心喜歡宋宥安這孩子。
宋宥安心性沉穩、品行端正,小小年紀便懂得民生疾苦,難得又純粹又上進,這般好孩子,值得被人提攜一把,值得更好的前程。
若是能借著丈夫的人脈,為這兩個少年鋪一條更遠的路,她打心底里樂意成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