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等多久,本年度的院試榜單正式就張貼公示,消息一傳回清溪縣,著實讓人鬆了一大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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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宥安、齊聰、蘇晃三人全都無一落榜,算是不負連日來的苦讀深耕。
三人里,當屬宋宥安的成績最為亮眼,一舉拿下了院試第二名的好名次,距離案首僅有一步之遙,齊聰和蘇晃的名次稍稍靠後,排在中游位置,不算拔尖,但對於第一次參加院試的少年人來說,能夠拿下秀才的功名,已然是莫大的出息。
榜單之上,最惹人矚目的,依舊是蟬聯榜首的田雲樂。
誰也沒有料到,這名拿下府試案首的學子,竟能再度奪魁,將院試案首也收入囊中,連奪兩場考試的頭名,風頭一時無兩,整個府城十餘縣的學子,都被他一人壓了一頭,無人能及。
宋宥安站在榜單前,靜靜看著那個穩居首位的名字,心底生出幾分真切的好奇。
以往他總覺得自己底子還算紮實,可接連兩場大考,都被同一個人壓制,他心裡倒是沒有嫉妒怨懟,反倒對此人很是佩服,他很好奇,能把每一場考試都做到極致的人,到底是何許人也。
好在早有定例,院試放榜之後,會專門舉辦鹿鳴宴,宴請主考官、同考官以及所有新晉秀才,到時候所有新晉學子齊聚一堂,他自然能親眼見見這位一路壓著自己的頂尖人物,究竟是何等模樣。
另一邊,眾人牽掛的關書傑,此番去省城參加的秋闈終究是遺憾落榜,沒能拿下舉人的功名。
正如他此前自我剖析的那般,他讀書雖勤,卻終究閱歷尚淺,對書中經義的通透理解還差了幾分火候,底蘊不夠紮實,落榜也在情理之中。
但好在,早前宋宥安一番開導,已經解開了他心底存在多年的枷鎖,此番落榜,他沒有消沉頹廢,更沒有自怨自艾,心態還算平和。
得知宋宥安高中院試第二,他第一時間趕來宋家登門道賀,絲毫沒有失意人的落寞,不僅如此,他還耐心給宋宥安細細講解鹿鳴宴的各項規矩、席間禮儀,還有拜見考官的注意事項,把自己往年積攢的經驗,傾囊相授。
如今的宋宥安,也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只能靠著父輩蔭蔽才被人高看一眼的少年了。
放在從前,旁人看重他,多半是看在宋遠山的面子上,衝著宋家的家底,可如今不同,縣試榜首、府試第二、院試第二,一場場實實在在的優異成績,讓他徹底靠著自己的實力,站穩了腳跟,走進了所有人的視野里。
十四歲的年少秀才,前途坦蕩、潛力無限,一時間,上門道賀交好的人絡繹不絕,宋家府邸日日賓客盈門,熱鬧不斷。
這般繁雜的人情往來,最是磨人心神,宋宥安年紀尚輕,心裡著實不想被這些世俗人情裹挾。
好在宋遠山深諳世故人情,主動替他擋下了大半應酬,才讓宋宥安得以清閒,安心靜待鹿鳴宴的到來。
相比於宋遠山在外應酬奔波,姜梨這邊的煩惱,反倒更加磨人。
自打宋宥安新晉年少秀才的消息傳開,不光是河灣村、清溪縣的人家,就連府城裡不少有頭有臉的世家夫人,都紛紛上門拜訪。
在一眾人家眼裡,如今的宋宥安實在是絕佳的結親人選,年紀輕輕便考取秀才,學識出眾,背後還有宋家豐厚的家底支撐,未來只要穩定進步,考中舉人、進士皆是可期之事,這般良婿,放眼整個府城,都挑不出幾個。
一時間,各家夫人都動了心思,借著串門道賀的由頭,上門旁敲側擊,打探宋家的口風,想要早早和宋家定下婚約,結為親家。
這些人家非富即貴,個個都體面光鮮,姜梨素來溫和得體,可面對一波接一波的打探,終究是分身乏術,搞得自己心力交瘁。
最讓人費心的是,這些人身份體面,就算不願結親,也萬萬不能直言推脫,必須顧及對方的臉面,免得哪句話說得不妥,落人話柄。
姜梨心裡也清楚,眾人爭相攀親,恰恰印證了自家兒子的優秀,可日日應付這般繁瑣的人情周旋,實在是讓人太過疲憊。
張蓉一進廳堂,便看見姜梨歪坐在椅子上,渾身透著疲憊,已經累得不想動彈。
姜梨見她來了,強撐著起身淺笑,連忙招呼她落座,又吩咐下人上好茶:「快坐,別客氣,如今我是真的累壞了,可不跟你搞那些虛禮了。」
張蓉看著她這番模樣,忍不住笑了起來,落座之後打趣道:「這下你可算是輪到這一遭了,當初我家書傑剛考上秀才那會兒,我跟你一模一樣,天天上門攀交情、說親的人絡繹不絕,光是應付這些人情往來,就耗光了我大半心力,整日不得清閒。」
姜梨輕輕搖頭,無奈嘆氣:「我也是萬萬沒想到,宥安今年才十四歲,這群人竟然就這麼著急上門定親,實在是太過心急了。」
張蓉端起熱茶抿了一口,緩緩跟她剖析其中的門道:「就是因為年紀小,大家才搶著來,旁人看重的,從來都不只是他眼下的秀才功名,更是他往後無限的潛力。」
「趁著他年紀尚輕、尚未徹底嶄露頭角的時候,早早定下婚約,才是人情,等往後他真的金榜題名、身居高位,再來結交結親,那就只是錦上添花,這些世家大族,心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。」
姜梨聞言連連點頭,道理她都清清楚楚,可真落到實處,依舊只剩無奈:「道理我都懂,可這般輪番周旋,實在太難應付了,而且我心裡也不想這麼早給宥安定下終身,他年紀還小,往後想法如何,誰也說不準,我不想早早替他做主。」
張蓉溫柔寬慰道:「我明白你的心思,你也別急,再忍耐幾日,這股湊熱鬧的熱潮來得快,退得也快,等過段時間熱度散去,上門的人自然就少了,到時候就能清淨不少。」
姜梨深深嘆了口氣,眉眼間滿是倦怠:「如今也只能這般熬著,慢慢等熱潮退去了。」
夜幕降臨,華燈初上。
宋宥安換上身著官府新發的秀才儒衫,和齊聰、蘇晃二人匯合,一同前往府城官衙赴宴。
一身儒雅的青布儒衫,襯得少年身姿挺拔修長,溫潤清朗,宋宥安本就容貌清俊,穿上這身衣衫,更添幾分書卷氣韻,身姿端正雅致,走在人群里,很是惹眼。
鹿鳴宴的座次安排極有規矩,完全按照院試名次依次落座,從高到低排列整齊,方便學政大人和一眾考官逐一認人。
三人入席落座,沒過多久,學政大人攜一眾府城考官、官員,緩緩步入宴席。
滿堂新晉秀才紛紛起身,整齊行禮,禮數周全,場面肅穆規整。
此番主持宴席的學政大人性情溫和,沒有高官架子,待人謙和有禮,落座之後,他先是細細叮囑勉勵一眾學子,隨後依照歷年慣例,隨機考校了眾人幾句經義學識,又當場命題,讓眾人即興作詩,考驗學子真實功底。
一番考校過後,學政大人再次懇切勉勵眾人,叮囑大家切莫止步不前,往後依舊要勤學不輟、深耕學識,不負少年光陰、不負朝廷栽培。
宴席之上,酒香清雅,眾人交流著學識,氛圍莊重又不失雅致。
宋宥安端坐席間,目光順勢落在了首位,終於見到了蟬聯兩屆榜首的田雲樂。
田雲樂看著二十有餘,年歲較之在場大多數的學子還算年輕,他自帶了一股久經沉澱的書卷氣韻,舉手投足間,沒有年少得志的張揚傲氣,反倒謙和內斂,沉穩有度。
宋宥安心底悄悄生出幾分疑惑,這般學識出眾的人物,理應早早登科,為何直到二十多歲,才來參加院試考取秀才?
不過他轉瞬便釋然了,人人皆有自己的境遇與苦衷,旁人的過往與際遇,終究不是自己該深究的事。
正當他暗自思忖之際,首位的田雲樂已然起身,主動朝著他走了過來。
「宋賢弟,久仰大名。」田雲樂聲音溫和,笑意真誠,「這兩場考試,你步步緊跟,說實話,讓我生出了不少壓力,我早就想親眼見見,能與我爭鋒的少年英才,究竟是何模樣。」
他坦然坦言了自己的過往:「我苦讀十餘載,本該早早科考,奈何家中接連變故,耽擱了數年光陰,直到今日才得以脫身參加科舉,我本以為多讀了幾年書數年,便能穩占榜首,卻沒想到,賢弟年少有為,步步緊逼,讓我不敢有絲毫鬆懈。」
宋宥安連忙起身拱手:「田兄太過自謙,兩屆案首,是實實在在存在的,足以證明你的學識功底,我不過是僥倖緊隨其後罷了,遠遠不及。」
田雲樂聞言笑了笑,眼底滿是坦蕩:「我不過是痴長几歲,多讀書數年,占了年歲的便宜,這兩場考試,也讓我徹底警醒,學海無涯,萬萬不可恃才自傲。」
說完,他目光懇切,主動與宋宥安定下約定:「三年之後鄉試,你我省城再會。」
宋宥安眼底一亮,心底湧起滿滿的少年意氣,鄭重拱手應下:「好,三年之後,省城鄉試,再會爭鋒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