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正中的方桌旁,坐著一個身形精瘦、眉眼間透著算計的男人,這人是一眾討債人的領頭,看著就精明世故,常年混跡於市井,最是擅長拿捏人心。
見宋遠山走來,他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,一眼便看出這人與這群村民的不同,當即開口問話:「看樣子,你們等的主事人就是這位了?不知宋金寶欠下的銀兩,今日是否由你來結清?」
宋遠山目光淡淡掃過混亂的院落,又掠過一旁瑟瑟發抖、不敢抬頭的宋金寶,語氣平淡道:「我剛回村,尚且不清楚前因後果,就算真有什麼欠債糾紛,也是他個人惹下的事端,按理來說,與我關係不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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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一出,旁邊正哭得狼狽的王金蘭瞬間炸了鍋,她猛地站起身,通紅著眼圈衝著宋遠山哭喊,語氣滿是不可思議,還夾雜著逼迫。
「宋遠山,你怎麼能說這種話!金寶是你親侄兒,是你血脈相連的親人,他如今大禍臨頭,你萬萬不能見死不救啊!」
宋遠山被她吵得眉心微蹙,心底滿是不耐,在他的記憶中,這位大嫂永遠都是這般模樣,遇事只會撒潑哭鬧,但凡出了差錯,第一時間就想著捆綁旁人替她兜底。
他懶得跟她爭辯糾纏,轉頭說道:「先別吵了,到底出了什麼事,欠債從何而來,從頭到尾說清楚。」
王金蘭噎了一下,哭哭啼啼的嘴巴瞬間卡住,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話來,事到如今,她心裡清楚,這事根本見不得光,根本沒法當眾細說。
圍觀的鄰里、族裡長輩見狀,連忙看向一旁的討債領頭,等著對方道出實情,事情的來龍去脈,也隨著眾人的講述,一點點鋪展開來。
一切禍根,還要從數月前宋金寶第一次從府城回來說起。
那日他帶著滿袋的銀兩回鄉,刻意在王金蘭面前展露了自己贏來的銀子,看著白花花的銀兩,王金蘭當場就看紅了眼,追問他錢財的來路。
宋金寶本就愛炫耀虛榮,被母親幾句吹捧哄著,很快就全盤托出,坦白自己是靠賭場贏錢發的財。
起初,王金蘭心裡是又怕又慌,村里世代務農為生,人人勤懇踏實,在鄉民的固有觀念里,賭博是最不正經的營生,是歧途,害人敗家,沾之即毀,她第一時間還出言勸阻,勒令兒子不許再去沾染,踏踏實實讀書科舉才是正途。
可人心最經不起誘惑,宋金寶輕輕鬆鬆賭來的銀兩,實在太過誘人,不用耕田勞作、不用寒窗苦讀,幾場賭局下來,抵得上家裡辛苦數年的積蓄,這般來錢速度,徹底擊潰了王金蘭的底線。
在她眼裡,自家兒子從小聰慧,或許根本就和旁人不一樣呢,說不定金寶就是天生好運,是難得的天選之人,真的能靠賭錢發家,徹底改換家門境遇。
這般僥倖念頭一旦生根,便肆意瘋長,王金蘭慢慢放下了心底的忌憚,從堅決阻攔變成了默許縱容。
起初那段時間,宋金寶賭運確實極好,次次贏多輸少,隔三差五就帶銀兩回家,讓家裡的日子過得愈發寬裕,一次次真金白銀的入帳,慢慢養大了王金蘭的胃口。
她徹底忘了要讀書科考的正事,心裡只想靠著賭錢暴富,甚至主動拿出家裡的積蓄,源源不斷塞給宋金寶,讓他拿去做賭資,賭得更大、賺得更多。
可賭桌上的運氣,從來都是鏡花水月,轉瞬即逝。
沒過多久,宋金寶的好運氣徹底耗盡,他開始頻頻輸錢,手裡的銀兩快速虧空,此時的他已經是輸紅了眼的人,最是難以收手,越是輸,越是想著翻盤。
他一次次回家哄騙王金蘭拿錢,手裡的家底很快揮霍一空。到了後來,王金蘭也察覺不對勁,想要及時止損,勒令他徹底收手。
可此刻的宋金寶,早已沉淪,再也回不了頭。
他早已習慣了府城紙醉金迷、揮金如土的奢靡日子,沉迷在酒色賭局裡無法自拔,平日裡還要維繫自己闊綽的面子,結交的那些紈絝學子,那些人每天就這樣等著他請客吃喝,極好面子的他,根本不敢暴露自己囊中羞澀的窘境。
為了撐住體面,他開始四處借錢賭錢,民間借貸利息極高,利滾利、息生息,短短數月,欠下的債就像滾雪球一般,越積越多,他再也兜不住了。
直到今日,債主再也不肯拖延,直接帶人押著宋金寶回鄉討債,放言不還錢就卸他手腳抵債,這場藏了數月的家醜,終於敗露,鬧得全村皆知。
圍觀的鄉鄰、宋家族人聽完完整內情,當場譁然。
此前眾人只知道是外人上門討債,全然不知竟是賭債,在淳樸踏實的鄉民眼裡,好吃懶做、賭博敗家,是最沒出息、最讓人不齒的行徑。
先前還滿心同情的眾人,瞬間變了神色,看向大房一家人的目光里,滿是鄙夷和嫌棄,再也沒有半分憐憫。
「原來是賭債,真是爛泥扶不上牆,好好的讀書人,偏偏沾染上這種惡習!」
「整日不思進取、賭錢敗家,簡直是宋家的敗類,還好意思讓人同情?」
「還想著考科舉?天底下哪有賭徒秀才?說出去都讓人笑掉大牙,丟盡我們河灣村讀書人的臉面!」
細碎的嘲諷聲此起彼伏,落在王金蘭耳里,刺耳又難堪,她死死咬著牙,仍舊不死心,哭著替兒子辯解。
「不能啊!我家金寶是正經讀書人,他還要考功名的,若是廢了手腳,這輩子就徹底毀了,求求你們行行好,寬限幾日!」
沒人再理會她的哭訴。
那名精明的債主領頭緩緩站起身,笑容冷冷的,掃過全場眾人:「多餘的話不必多說,我們不在乎你們誰還錢、怎麼湊錢,今日我只想拿到足額的銀兩,若是日落之前湊不齊,那就只能按規矩辦事,卸他手腳抵債,兩清了事。」
王金蘭徹底慌了神,所有退路都被堵死,她如今也顧不上臉面和尊卑,猛地朝著宋遠山撲過去,屈膝就要下跪,她淚眼婆娑,卑微乞求著。
「遠山,算嫂子求你了,救救金寶,這些年是嫂子糊塗,是嫂子對不住你,你大人有大量,大人不記小人過,千萬別跟我們計較,快救救你侄兒。」
宋遠山腳步輕輕一側,不動聲色避開了她的跪拜,沒讓她沾上自己。
他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宋族長,:「族長,族中出了這般不成器的子弟,是我宋家家門不幸,教子無方,這般賭博欠債的醜事若是傳揚出去,外人不會只罵宋金寶一人,只會說我們宋家家風不正、管束不嚴。」
「咱們族裡如今有兩位秀才,前程大好,極有希望考取舉人,若是族裡背負這般污點,難免會被人拿來做文章,耽誤後輩前程,此事,絕不能任由它繼續鬧大。」
宋族長本就慍怒,聽完這番話,臉色更是沉得發黑,他心裡瞬間想通,此事早已不是大房一家的私事,已然牽扯到整個宗族的聲譽和後輩的前程,作為族長,他絕對不能讓宗族前途毀於一人之手。
全場氣氛凝重之際,宋遠山又轉頭看向那名領頭債主:「口說無憑,借貸之事,總得有憑據,敢問借據何在?」
那精明男人早有準備,聞言輕笑一聲,從容從袖中取出一張字跡清晰、按壓了手印的借據,遞了過來。
宋遠山接過細細審閱一遍,本息明確、手印齊全,沒有任何漏洞,是真實有效的憑據,做不得假。
他抬眼看向一旁渾身發抖的宋金寶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痛心,字字清晰,讓全場人都聽得明白。
「金寶,你好好的讀書路子不走,偏偏沾染惡習,欠下這般巨債,何至於糊塗到這般地步啊。」
宋族長轉頭看向始終沉默不語的宋禾生,沉聲發問:「禾生,事情前因後果已然大白,是你家的家務事,也是你兒子惹出的禍事,你如今作何打算?」
宋禾生依舊僵在原地,臉色灰敗如土,一言不發。
他這輩子活得懦弱窩囊,家裡大小事務從來都是王金蘭一手做主,他只管埋頭幹活,從不過問家事,兒子在外賭錢,王金蘭瞞得死死的,他從頭到尾一無所知。
如今大禍臨頭,全村人圍觀他家嘲諷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他腦子裡一片空白,壓根不知該如何收場。
慌亂之下,他下意識抬眼看向宋遠山,心底本能地想著,弟弟有本事,定然會出手幫自己兜底。
可目光觸及宋遠山那雙清冷淡漠、毫無波瀾的眼眸時,他猛地一怔,瞬間清醒過來。
憑什麼?
這些年,大房一家處處算計宋遠山,占便宜、傳閒話,從未念過半分兄弟情分,平日裡撈盡好處,如今闖下滔天大禍,憑什麼理所當然讓弟弟替自己買單?
一瞬間,多年的糊塗、自私、懦弱盡數湧上心頭。
是他沒用,沒能管好家事,沒能平衡好兄弟關係,讓弟弟受了無數委屈,是他失職,一味縱容妻子溺愛兒子,疏於管教,把好好的孩子慣得虛榮自私,徹底走上了歧途。
所有的錯,根源都在他身上。
長久的沉默過後,宋禾生像是瞬間卸下了所有僥倖,脊背挺直幾分,抬眼看向債主領頭,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:「這錢,我們還。」
一旁的王金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瞬間尖叫起來,滿眼不敢置信,死死盯著宋禾生。
「你還?你拿什麼還,家裡那點積蓄是我攢了一輩子的,宋禾生,你敢動我的錢,你敢拿出來,我今日就跟你和離,老死不相往來!」
宋禾生看著撒潑依舊不知悔改的妻子,積壓多年的怨氣和失望徹底爆發,眼底滿是疲憊與冰冷,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。
「不用你提和離,我早就想休了你了!」
「家裡如今這般境地,兒子學壞敗家,家門名聲盡毀,全是你一手摺騰出來的,事到如今,你還只顧著你的私房錢,絲毫不知悔改!」
說完,他不再理會哭鬧撒潑的王金蘭,轉身快步走進屋內,片刻後,他捧著一個老舊的木匣子走了出來。
這是家裡唯一的積蓄,是他們省吃儉用、辛苦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。
宋禾生將木匣子遞到債主領頭手中,語氣沉定:「這裡面的銀兩先抵一部分欠款,剩下的差額,我後續想法子籌齊,定然分文不少地還清。」
那精明男人接過木匣,打開粗略清點一番,眼底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淡淡點頭。
他隱晦掃了一眼一旁不動聲色的宋遠山,心想自己的事情也算是完成了,當即不再為難,順勢揮手示意手下鬆開宋金寶。
「既然你們願意認帳還錢,我們也不是蠻橫不講理之人,今日暫且到此,剩餘差額,我們改日再來討要,告辭。」
說完,一眾討債人不再多留,轉身離開了宋家。
危機暫時解除,可院裡的鬧劇依舊沒有收場。
王金蘭看著積攢多年的私房錢被全數拿走,心疼得近乎癲狂,不顧一切撲到宋禾生身上,雙拳狠狠捶打在他身上,哭喊不止。
「那是我的錢,是我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家底,你憑什麼擅自做主拿出去,你讓我往後怎麼活啊!」
宋禾生伸手死死攥住她作亂的雙臂,眼神冰冷,心裡皆是失望。
「你現在知道沒法活了?當初你縱容兒子賭錢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今日?這個家落到這般田地,都是你一手造成的,往後日子,你愛怎麼過就怎麼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