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試的流程,和縣試、府試相差無幾,點名、搜檢、入號、答卷,一套流程走下來已經是熟門熟路。
宋宥安、齊聰、蘇晃三人早就積攢了十足的應試經驗,全程不慌不忙,順利考完了整場院試。
接下來便是靜心在家等候榜單公示,幾人也沒鬆懈,每日依舊按時溫書。
就在這段空檔里,宋家府上突然來了不速之客。
來人是河灣村宋家的族中堂兄,論輩分是宋遠山的堂哥,這人平日裡不常上門,今日卻腳步匆匆,一進門就連口氣都來不及喘,神色慌張地直奔宋遠山而來:「遠山,你家出事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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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遠山正坐在院中乘涼,見他這般慌張模樣,心裡隱約猜到了是什麼事,不過他依舊神色淡定,並未表露出自己已經知道了什麼,一邊遞茶給堂兄,一邊道:「族兄急匆匆趕來,可是村里老宅那邊出了變故?」
堂兄喘了兩口粗氣,擺了擺手,語氣急促:「不是你家,是我嘴快說錯了,是禾生家裡,大房那邊出大事了!」
宋禾生,便是宋金寶的父親,是宋遠山的親大哥。
宋遠山聞言鬆了口氣,打趣了一句:「你可真是嚇我一跳,我還以為是老宅院牆塌了,或是屋裡進了賊人,白替老家宅子捏了把汗。」
堂兄沒心思說笑,眉頭緊緊皺著,連忙把事情原委道來:「是族長特意讓我來尋你的,今日一早,村里突然闖進來一夥外頭的壯漢,凶神惡煞的,直接押著金寶回了村,一頭扎進禾生家裡,張口就要還錢!」
「那幫人放了狠話,若是今日還不上銀子,就直接剁了金寶的手抵債,長根叔老兩口當場就嚇懵了,急得團團轉,一點辦法都沒有,禾生夫妻倆也是束手無策,只能幹著急,族長實在壓不住場面,趕緊讓我來府城叫你回去一趟。」
宋遠山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,神色平靜無波,語氣也平淡得很:「族兄,我和大房那邊的恩怨糾葛,你心裡也是清楚的,前些年他們沒少算計我,如今出了事倒想起我來了?」
堂兄臉上露出為難之色,搓了搓手,滿臉無奈:「我自然清楚,我也知道這事本不該牽扯到你,可眼下事情鬧得太大,全村人都看著呢,你若是從頭到尾不露面,旁人嘴上不說,暗地裡總會說閒話,落人口舌不划算。」
「族長那邊已經派人去叫文秀了,勁松媳婦那邊也通知到了,能喊的近親都喊了,就差你了。」
宋遠山聞言,眉頭瞬間蹙了起來,語氣里添了幾分不悅:「怎麼連文秀也叫了?」
宋文秀是他的親妹妹,早已外嫁多年,算是別家的人了,尋常娘家好事輪不到她,如今出了爛攤子,反倒巴巴把人喊回來,實在荒唐。
「她早已是外嫁之身,娘家的糟心事,按理說輪不到她摻和,還有老三媳婦,老三走得早,孤兒寡母過日子本就不易,怎麼還要去打擾她們母子,平白讓人操心?」
堂兄滿臉苦笑,連連搖頭:「我也知道不妥,可實在攔不住,是你老娘在院子裡撒潑打滾,又哭又鬧,說家裡出了大禍,所有人都得回來撐場面,少一個都不行,族長被她鬧得沒辦法,只能挨個派人去傳話,我們也是奉命行事,沒得選。」
兩人說話間,姜梨端著茶水從屋內走出,剛好聽完前因後果,她輕聲勸道:「遠山,既然村里長輩都這般安排了,咱們便回去一趟吧,族兄特地跑一趟,族長也是萬般無奈,咱們若是執意不回,反倒讓族人難做,也平白落個不近人情的話柄。」
堂兄連忙附和:「還是弟妹通透明理,回去之後如何處置、幫不幫忙,全都由你自己做主,咱們先回去穩住場面,別讓人挑了理。」
宋遠山沉默片刻,看似萬般無奈地點了點頭:「罷了,那就走一趟。」
他轉頭吩咐家裡下人,讓他們好生照看宋宥安,叮囑兒子安心在家溫書,不必掛心旁的事,自己和姜梨回一趟河灣村,順利的話當晚就能折返,若是村里事多耽擱,便在老宅暫住一晚,次日一早便回。
收拾妥當後,兩人坐上馬車啟程回村。
一路行至村口岔路,前方恰好遇上另一輛駛來的馬車,兩車交匯,雙雙停下。
車簾掀開,裡面坐著的正是宋文秀、她的丈夫吳文進,還有他們年幼的小兒子吳復,顯然也是收到了村裡的傳話,急匆匆趕回來的。
兩家人索性都下車,站在路邊說話。
宋文秀一下車,臉上就帶著幾分譏諷的火氣,率先開口:「二哥,二嫂,你們也被村里喊回來了?這幫人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,平日裡好處全都緊著大房,出了爛攤子,倒想起我們這些可憐人了,臉皮也太厚了些。」
吳文進跟著上前拱手問好,喊了聲:「二哥,二嫂。」
宋遠山看著妹妹氣急的模樣,淡淡開口:「我回來尚且說得過去,你已經外嫁,本該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,沒必要摻和娘家這些爛事,這些人屬實拎不清。」
宋文秀冷笑一聲,眼底滿是漠然:「我就當回來看場笑話,今日大房惹出來的禍,想推給我們替他們擦屁股,那是門都沒有,我這次回來,純粹是不想村里人背後亂嚼舌根,並非心軟要幫忙。」
說完,她收斂了臉上的戾氣,伸手把懷裡的小兒子吳復抱到身前,柔聲哄著:「快,喊舅舅、舅母。」
小孩子年紀尚小,軟軟糯糯的,乖乖喊了兩聲。
姜梨素來喜歡孩子,心頭一軟,立馬伸手接了過來,抱在懷裡逗著小傢伙玩耍。
為了路上逗小侄子玩,兩人乾脆調換了馬車,姜梨帶著孩子和宋文秀同坐一輛馬車,姑嫂二人湊在一起,低聲聊著村裡的事和大房的荒唐事。
宋遠山則和吳文進同乘一車,兩人平日裡少有碰面,便順著氣氛,閒談起各自的生意近況,一路沒話找話。
不多時,兩輛馬車停在宋家老宅門口。
剛下車,撲面而來的就是一團亂糟糟的氛圍。
老宅院子門口圍滿了本村的村民,里三層外三層,人人踮著腳尖往裡張望,低聲議論紛紛,院裡氣氛緊繃到了極點,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發衝突。
兩名身形魁梧的陌生壯漢,面色冷硬地站在院中,一左一右牢牢押著宋金寶。
此刻的宋金寶哪裡還有往日的傲氣張揚?頭髮凌亂、面色慘白,他垂著腦袋,眼底滿是惶恐,連抬頭的膽子都沒有。
宋家宗族的幾名青壯年男子,手裡握著木棍扁擔,站在對面嚴陣以待,死死盯著外來的壯漢,隨時準備上前阻攔,雙方僵持不下,火藥味十足,只要稍有異動,立馬就會大打出手。
宋禾生站在角落,脊背佝僂,面色灰敗,一言不發,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,渾身無力。
王金蘭和王巧珍婆媳倆,坐在地上一邊拍地一邊哭,哭聲震天,嘴裡不停念叨著可憐、救命,盈盈抱著年幼的小女兒,孤零零站在最邊上,不敢哭出聲,只敢默默垂淚,眼底滿是無助和委屈,身子微微發抖。
好好的宋家老宅,此刻鬧得雞飛狗跳、烏煙瘴氣。
外圍圍觀的村民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剛下車的宋遠山一行人,立馬高聲喊道:「宋遠山回來了,是遠山回來了!」
喧鬧的人群瞬間自覺分開一條通道,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幾人身上。
姜梨抱著孩子,步履從容地跟著往裡走,宋遠山和宋文秀並肩而入,神色各異,在全村人的注視下,緩緩踏進混亂的院子裡。
原本哭鬧不止的王金蘭和王巧珍,一看見宋遠山,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立馬從地上爬起來,連身上的塵土都來不及拍,跌跌撞撞就撲了上來。
「遠山,我的好老二,你可算回來了!快救救金寶啊!」
「你侄兒是個好孩子,就是一時糊塗走錯了路,他還年輕,不能廢了手啊,你是他親二叔,血脈至親,你一定要救救他!」
旁邊圍觀的村民也紛紛跟著開口勸說,七嘴八舌,語氣篤定。
「遠山,你快勸勸你娘和你嫂子,別讓她們哭了。」
「是啊,大家都等著呢,你回來了肯定就沒事了,你一定會救金寶的!」
眾人的話語說得理所當然,仿佛宋遠山出手救人,是天經地義、理所應當的事。
宋遠山站在原地,聽著耳邊嘈雜的哭訴和勸說,心底只覺得荒唐可笑。
他心裡暗自冷笑。
憑什麼?
宋金寶在外肆意賭錢揮霍,惹下一身爛債,簡直是自作自受,大房一家人平日裡處處算計自家,占盡便宜,出事之後,憑什麼理所當然要他來兜底,要他來收拾爛攤子?
這些亂七八糟的麻煩,從頭到尾,跟他半點兒關係都沒有。
可所有人都先入為主,認定了他有錢、有本事,就該無條件幫襯大房,全然不顧是非對錯,實在可笑至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