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入秋,時間來到了八月。
院中桂樹悄然盛放,細碎的米黃小花藏在濃綠的枝葉間,風一吹,清甜的桂香便漫遍四野,落得滿身都是香氣,本年的的院試,便定在這金秋時節開考。
宋宥安、齊聰、蘇晃三人早就約定好了,要參加本次院試。
三人心裡都打著一樣的主意,府試剛考完沒多久,所有人的狀態都還緊繃著,正是一鼓作氣衝刺院試的最好時機,若是這次錯過,下一次院試便要再等兩三年,白白耽誤光陰,實在可惜。
打定主意後,三人第一時間去找了周廷敬先生請教,想問問自己的學識功底,能不能接住院試的難度。
周先生細細考量了一番三人近期的課業和文章水準,心裡便有了分寸,他開口給出定論。
「以你們三人如今的底子,拿下秀才功名,問題不大,但若想排名靠前,還得再加把勁打磨打磨。」
他耐心跟幾個少年掰扯清楚其中的利害區別,讓他們明白秀才功名的真正分量,莫要只當是普通考試。
童生算不上正經功名,說到底只是讀書人入門的資格,在外人前不值一提,更沒有半點特權,可秀才不一樣,是朝廷正經認證的功名,入了仕籍,好處多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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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實在的便是免稅、免徭役,尋常百姓成年之後,每年都要應官府徵召,無償做工服徭役,修河堤、鋪路、修繕官署,辛苦不說,還會耽誤自家農事生計,但凡考取秀才,全家便可免去徭役,名下田產也能減免不少賦稅。
這些年宋遠山常年在外經商,家底厚實,卻依舊年年都得花錢打點上下,規避徭役。
本朝雖抬高了商人的社會地位,卻從未給過商人什麼優待,反倒對商賈管束嚴格,若是沒有銀兩疏通,各種雜役、苛捐雜稅只會接踵而至,推脫不得。
除此之外,院試成績優異的秀才,便可入選廩生。
廩生是朝廷供養的學子,每月能領到固定的錢糧補貼,對家境貧寒的學子來說,成為廩生,就不用靠家裡接濟,便能安心讀書。
更關鍵的是,往後學子考童生、考秀才,都需要廩生出面作保,規避舞弊風險,這也是廩生獨有的權限,私下裡不少人都會用銀錢請託,算是一樁穩當的收入。
宋家、齊家、蘇家家境都算優渥,幾人從來不缺銀錢花銷,可有些時候,錢財能買到生計,卻買不來身份體面,廩生的名頭,是讀書人的尊榮,是讓旁人高看一眼的底氣。
幾人年紀雖輕,卻也懂得這份道理,心底都悄悄生出了一搏的念頭。
故而府試結束之後,旁人都忙著休養生息,唯有他們三人絲毫不敢放鬆,仍舊如同之前一樣日日泡在學堂里,查漏補缺,打磨文筆,遇到不懂的義理,便第一時間圍在周先生身側請教。
幾人勤學苦問,勁頭十足,反倒讓周廷敬找回了多年前自己備考科舉的熱忱模樣,看著幾個少年踏實上進的模樣,他心裡又欣慰又感慨,唯有傾盡全力悉心教導。
在這般深耕勤學下,轉眼便到了院試前夕。
臨行備考之前,宋遠山和姜梨帶著宋宥安去往關家拜訪。
今年秋日不止有院試,還有更重要的秋闈鄉試,關書傑此番要遠赴省城參加秋闈,一旦得中,便能拿下舉人功名。
這是關家今年的大事,兩家長年交好、親如一家,這般重要時刻,自然要上門探望。
抵達關家之後,兩家長輩圍坐一堂,大人們說著自己的話題。
宋宥安和關書傑尋了個角落落座,避開長輩們的談話。
多日未見,如今的關書傑眉宇間始終凝著一抹散不開的憂慮。
兩人自幼相熟,無話不談,不用過多客套,宋宥安剛坐下,關書傑便輕嘆一聲,道出了心底的顧慮。
「說實話,此番秋闈,我心裡一點把握都沒有,越臨近考試,越覺得自己學識淺薄,書中諸多真諦,我都只是學了皮毛,沒能真正吃透,只是恰逢考期,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場,說白了,就是趕鴨子上架,全憑運氣罷了。」
他是真心惶恐,讀書十餘載,越是深耕,越知學海無涯,越能看清自己的不足,秋闈是全省學子同台競技,高手如雲,他實在沒底氣篤定自己能夠高中。
宋宥安聽著他的坦言,心底十分理解,輕聲開口寬慰。
「讀書考試,向來不止看平日的功底,更看臨場的心境與發揮,你如今太過緊繃,才會覺得處處不足,真到了考場之上,心緒沉澱下來,說不定瞬間文思泉湧,所有卡住的難題、想不通的義理,自然而然就明白了。」
關書傑被他這番寬慰逗得笑了笑:「借你吉言,但願我上場之時,能真如你所說,靈感迸發。」
宋宥安看著他依舊緊鎖的眉頭,知道他心底的包袱依舊沒有放下,又接著勸道。
「其實你根本不必這般焦慮,若是能考中舉人,自然是滿堂歡喜,可就算此番失利,沒能得中,伯父伯母也絕不會怪你。」
「關伯父生性豁達通透,從不執著功名利祿,當年自身便不願被科舉束縛,伯母更是心善溫柔,半生所求,從來都不是你高官厚祿,只盼你平安康健,旁人或許會拿科舉成敗評判你,可你的父母,從來不會。」
這番簡簡單單的話,直直戳中了關書傑的心底。
他瞬間怔住,愣在原地細細回想,心底積壓許久的沉重包袱,忽然就鬆動了大半。
世人總愛傳言,當年關洋無心科舉,沒能完成祖輩的期許,這份遺憾,便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,他這輩子,必須替父輩圓夢科考。
久而久之,連他自己也默認了這份無形的壓力,總覺得自己背負著全家的期待,故而他絲毫不敢懈怠,把自己逼得喘不過氣。
可靜下心細細回想,從小到大,父母從未逼迫過他分毫。
祖父見了他,也從來不追問課業進度,不考核文章優劣,只會關心他最近吃得好不好、長得高不高、身子壯不壯實,父母更是從未苛責,唯一來自父母的壓力,也只是母親總怕他讀書辛苦,吃飯的時候給他盛滿滿一大碗飯,生怕他累壞身子。
原來從頭到尾,根本沒有人強求他必須金榜題名,所有的包袱,都是他自己強加給自己的,是他太執著於結果,太怕辜負旁人期待,反倒困住了自己。
若非今日宋宥安點醒他,他這般帶著滿心重壓奔赴省城秋闈,心緒不寧,大概率真的會發揮失常,出了大問題。
想通了這一切,關書傑只覺得渾身輕快,連日來的焦慮陰霾一掃而空,他認認真真看向宋宥安,眼底滿是真誠的謝意:「多謝你,宥安,今日若不是你,我怕是還要糊塗糾結許久。」
宋宥安淺淺一笑:「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,你能想明白與我無關,你本就天資出眾,只要放平心態,自然萬事順遂。」
不遠處的廳堂里,看似一直在和姜梨閒談的張蓉,餘光其實一直默默留意著兒子的動靜。
這些日子,她每日看著兒子憂心忡忡,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苦讀,眉宇間愁緒不散,做母親的看在眼裡、疼在心裡,卻偏偏不知該如何開導,她怕自己話說得太重徒增壓力,話說得太輕又起不到作用,只能暗自揪心。
方才看著兒子獨自悶著坐在角落,她心裡還暗自發愁,可兒子剛跟宥安短短片刻交談,她便看著兒子面露笑意,整個人都鬆弛下來。
張蓉長長鬆了口氣,轉頭對著姜梨由衷感慨。
「真是多虧了你們今日上門,不然書傑這孩子,整日憋在心裡鬱結不散,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」
姜梨聞言輕聲寬慰道:「嫂嫂不必多慮,書傑本就是懂事體貼的好孩子,只是心思太重,凡事愛往自己身上攬,你和關大哥素來開明,從不強求功名,這份心意,他遲早都會徹底明白的。」
張蓉輕輕嘆了口氣,眼底滿是慈母情懷:「這孩子打小就讓人操心,幼時體弱多病,吃不下飯,身子骨比尋常孩童弱太多,我們為人父母的,哪裡敢奢求他高官厚祿、出人頭地?一輩子最大的心愿,不過是他歲歲平安,無災無難就夠了。」
姜梨聞言深深點頭,心生感慨。
世間父母大抵都是如此,年少時盼孩子聰慧成才,可真當孩子負重前行時,心底最真切的期盼,永遠只是平安康健四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