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幾日過去，府試放榜的日子如期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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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天裡，宋金寶自打結識了同樣好賭的孫普，兩人算是找到了同類，日日形影不離，徹底沉溺在府城的浮華亂象里。
兩人天天泡在賭場裡，憑著幾分運氣贏了銀兩，轉頭就直奔河邊畫舫，擺酒設宴，聽歌賞曲，夜夜花天酒地，不光自己享樂，他們還特意拉攏了一眾趣味相投的學子，聚在一起吃喝閒談。
一群學子，無人管束，又恰逢考完試的空檔，徹底放開了心情，大家互相吹捧恭維，你誇我眼界廣，我贊你學識高，人人都捧著彼此的虛榮心，宋金寶最是受用這種氛圍，活了這麼多年，他從沒被這麼多人圍著追捧，一時間徹底飄了。
贏錢、揮霍、享樂、再賭錢，循環往復，日日沉淪，短短几日，他整個人被酒色掏空了精神，面色虛浮，眼神渙散，精氣神早就垮得一乾二淨，哪裡還有半分讀書人的清正模樣。
直到放榜這天，一眾學子都要去看榜單，他才拖著宿醉未醒的身子，懶洋洋跟著人群挪到了貢院門口，純屬湊個熱鬧。
反觀宋宥安幾人，心態全然不同。
有了縣試放榜的經驗，這次他們從容了許多，天剛亮，宋遠山就提前安排了靠譜的小廝，早早去貢院榜單處排隊等候，搶占靠前的位置，方便第一時間查看名次。
而宋宥安、齊聰、蘇晃三人，則陪著宋遠山、姜梨，在貢院對面的酒樓包了一間視野最好的雅間，推開窗就能俯瞰樓下整條長街的動靜。
沒過多久，幾名身著官服的衙役提著榜單，邁著規整的步子走了出來，眾人瞬間安靜下來，原本喧鬧的長街，驟然只剩緊張的呼吸聲。
衙役動作利落，將寫好名次的榜單貼在公示牆板上，待固定穩妥後，便側身退到一旁。
下一秒，等候已久的學子和圍觀百姓，黑壓壓一窩蜂圍了上去，個個踮著腳尖，伸長脖子，目光死死黏在榜單之上，焦急搜尋自己的名字。
窗邊的宋宥安，指尖微微收緊，心底悄悄泛起一絲緊張。
他對自己的答卷其實頗有把握，知道自己肯定能夠上榜，可經歷過縣試奪魁，少年人心底終究藏著一絲不服輸的傲氣，忍不住暗自期許，能不能再爭一個靠前的名次，甚至拿下府試案首。
他平日裡性子沉穩謙遜，從不張揚自滿，可架不住一路以來，師長的誇讚肯定，再加上縣試榜首的成績加持，他心裡清楚自己的實力，自然會生出幾分期待。
沒等眾人細看，樓下已經響起此起彼伏的道賀聲，報喜的呼喊聲穿透人群，清晰傳到酒樓雅間裡。
「案首出爐了！青嵐縣田雲樂公子，高中府試第一！」
「恭喜田公子，獨占鰲頭，真是少年英才！」
田雲樂，一個全然陌生的名字。
宋宥安靜靜聽著，心底微微一沉，其實他心裡也清楚，府試匯聚十餘縣的頂尖學子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，強中自有強中手，沒能拿第一再正常不過，強求不得。
可心底那點少年心氣，終究還是忍不住落空了。
他默默看著樓下歡呼慶賀的人群，輕輕搖了搖頭，暗自反思，說到底，還是自己的學識底蘊不夠紮實，修行未到極致，才沒能拿下榜首，這一次落敗，也算給自己提個醒，往後還要沉下心，繼續深耕學問。
宋遠山和姜梨看著兒子的側臉，夫妻二人對視一眼，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底的心思。
他們太了解自家兒子了，平日裡看著淡然溫和，不驕不躁，實則骨子裡極為要強，從小到大讀書，從未落於人後，縣試更是一舉奪魁。
如今府試被人反超，錯失案首，心裡定然是失落遺憾的，只是他心性成熟，不願表露情緒，默默自己消化罷了，看他神色平和，已然自行調整好了心態，夫妻倆心底也悄悄鬆了口氣。
就在這時，下樓看榜的小廝快步跑了回來，滿臉通紅，帶著喜色，剛進門就迫不及待躬身報喜，聲音里滿是激動。
「少爺，老爺夫人，大喜啊！少爺高中府試第二名！」
這話一出，雅間裡瞬間熱鬧起來。
齊聰比宋宥安本人還要激動，當即一步衝上前，伸手一把攬住宋宥安的肩膀，眉眼發亮，由衷替他歡喜。
「我就知道你絕對沒問題，宥安，你也太厲害了！整整十幾個縣的學子同台比拼，高手雲集，你居然能考到第二，太出息了！」
一向內斂沉靜的蘇晃，此刻也難掩激動，站在一旁笑著看向宋宥安，眼底滿是敬佩與真心的祝賀。
宋宥安聞言，心頭五味雜陳。
第二名，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絕佳好成績，可對他而言，只差一步便是案首，這一步之遙，卻像是一道跨不過的天塹，終究是留了遺憾。
他心裡說不清是該開心，還是該惋惜，看著身邊眾人真心為自己慶賀的模樣，他不想掃了大家的興，只能壓下心底那點淡淡的遺憾，揚起笑容，對著眾人點頭道謝。
緊接著，齊聰和蘇晃家的小廝也陸續趕回報喜。
兩人成績都十分優秀，齊聰排在第十六名，蘇晃排在第十九名，雙雙順利上榜，不枉費這麼久的苦讀備考。
齊聰心思活絡，早就吩咐了自家小廝，順帶留意了李子顯和秦朝貴的名次。
小廝的回話，結果果然不出眾人所料。
日日沉迷畫舫酒會、荒廢學業的李子顯，榜上無名，不過一直跟著他胡鬧的秦朝貴，運氣倒是不錯，堪堪卡在末尾，成為最後一名上榜的學子，勉強壓線過關。
眾人聽聞結果，心裡都暗自感慨。
這二人日日結伴遊盪，如今一個落榜、一個低空飄過，境遇截然不同，往後兩人之間的關係，怕是要生出隔閡。
貢院人潮之中，宋金寶也擠在人群里草草看了一遍榜單。
他早就預料到自己考不上，事到如今，他一點也不意外，不過他特意仔細核對了一遍，發現自己近日最要好的知己孫普，名字也同樣不在榜單之上。
看到這裡，宋金寶心底莫名鬆了一大口氣，甚至隱隱生出幾分竊喜。
若是旁人都落榜，唯獨他身邊的人考上，反倒顯得自己差勁，如今兩人一同落榜，誰也不比誰體面，誰也笑話不了誰，他心裡瞬間平衡了。
此刻，所有人的名次高低，在他眼裡都變得無關緊要。
他早就不在乎什麼功名前程，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了。
他只覺得，這府城簡直是自己的福地，自打來到這裡，他運氣一直極好，十賭九贏，極少虧損，就算偶爾輸上幾次，轉頭就能連本帶利贏回來，日子過得無比瀟灑自在。
聽聞宋宥安高中第二名，他心裡也沒有多少嫉妒，只剩漠然。
考上又如何，考不上又如何？反正他壓根不打算回清溪老家。
村裡的人愛怎麼議論就怎麼議論，愛怎麼比較就怎麼比較，只要他待在府城聽不到，就全當不存在，功名前程都是虛的，眼下手裡有錢、日日逍遙快活，才是真正的好日子。
此刻的他，心裡早就沒有了讀書科舉的念頭，賭場的輸贏、畫舫的熱鬧、眾人的吹捧占據了他，放榜的些許得失，早已撼動不了他半分。
看完榜單，他懶得再看旁人歡喜或失落的模樣，轉身擠出人群，揣著兜里的銀兩，心裡已經盤算好了接下來的去處，比起虛無縹緲的功名，他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