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試落幕之後,宋遠山和姜梨都不急著回清溪,索性就陪著宋宥安留在府城小住幾日。
一來是想讓兒子考完試好好放鬆散心,二來也是為了等著府試榜單公示,塵埃落定之後再返程,免得來回奔波。
夫妻二人帶著宋宥安逛遍了府城熱鬧的街巷,嘗遍本地特色的吃食,然後再逛逛書肆茶樓,日子過得清閒自在。
齊聰和蘇晃卻沒選擇留下,他們離家已有一月出頭,在外呆了這麼久,心裡早就惦記著家裡的親人了,如今府試已經考完,他們也不想繼續在府城逗留,乾脆收拾行囊,先行返回清溪縣。
二人和宋宥安道別時也說好,等到幾日之後榜單快要發放,再趕回來,一起去等待發榜。
另一邊,宋金寶這些天過得也很是煎熬,他住在府城的客棧里,坐立難安。
府試那日他算計不成,一直提心弔膽的,生怕宋遠山記恨在心,暗中出手報復,他整日縮在客棧里,不敢隨意出門閒逛,連最愛的文會也不敢去湊熱鬧了,就怕一出門就撞上麻煩,被人找上門追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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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足足惴惴不安等了好幾日,預想中的麻煩卻沒如期到來。
沒人來找他對峙,也沒人暗中為難他,更沒人提及那日考場外栽贓陷害的事情,府城依舊熱鬧如常,他的日子也安穩無事。
緊繃了數日的心弦,慢慢鬆弛下來,宋金寶坐在客棧的窗邊,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,他心底的惶恐一點點散去,最後反倒生出幾分底氣。
也是,說到底都是一家人。
宋遠山再怎麼疼兒子,再怎麼惱怒他的小動作,也得顧著宗族情面,顧著家裡的老人,爺爺奶奶都還健在,若是宋遠山公然對他這個親侄兒出手,傳到村里、傳到宗族耳中,難免落個心胸狹隘、苛待晚輩的閒話,不好向族裡交代。
這麼一想,宋金寶瞬間支棱了起來,之前的畏懼惶恐一掃而空。
他心裡暗自得意,底氣十足地琢磨著:諒他們也不敢真把自己怎麼樣。
更何況那日的事做得隱蔽,從頭到尾沒有留下實證,就算他們心知肚明是自己乾的,沒有證據,也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氣,什麼辦法都沒有。
哼,宋家有錢有勢又如何?宋宥安讀書再好、再有天賦又如何?到頭來,還不是拿他一點轍都沒有。
可得意歸得意,冷靜下來,一樁煩心事又纏上了他。
兜里沒錢了。
這次出門,他從家裡哄騙搜刮來的銀子,這些日子已經花得七七八八。
他向來貪圖享受,出門在外更是一點兒也不肯委屈自己,哪怕府城因為考生扎堆,客棧的房價飛漲,他依舊咬牙訂了最好的客房,每天都吃香的喝辣的,和同窗出門的時候也出手闊綽,絲毫不知節儉。
短短半月的時間,大把的銀錢就被揮霍一空。
他低頭摸了摸空蕩蕩的錢袋,心底越發焦躁,再這麼坐吃山空,用不了兩天,他連客棧房費都付不起,鐵定要被店家掃地出門。
這絕對不行。
他如今在外結交了不少一同備考的學子,平日裡都端著體面讀書人的架子,若是被人看見自己落魄沒錢,還被客棧趕出去,屆時顏面盡失,往後就再也沒法在這群人裡面立足了。
至於回家,他壓根想都沒想過。
自打他媳婦生下女娃之後,家裡就沒一天安生日子,他娘日日在家罵人抱怨,嫌棄兒媳生不出兒子,家裡氛圍壓抑又聒噪,他媳婦也整日以淚洗面,鬱鬱寡歡,看著就讓人心煩。
而且他心裡門兒清,家裡本來就不算富裕,之前為了供他讀書,給他湊趕考的銀兩,家底早就被他掏得差不多了,就算現在回去,也榨不出多少銀子,回家可謂是一點好處都撈不到。
既然回家撈不到好處,還要受氣,那他還回去做什麼?
宋金寶坐在窗邊,眉頭緊鎖,反覆清點兜里僅剩的銀兩,心思飛速打轉,很快就動了歪念頭。
他最熟的老本行,賭錢。
清溪縣城的賭場他早就混得熟門熟路,輸贏皆是常事,只是縣城地方小,賭局不大,贏也贏不了多少,可府城不一樣,這裡是大城池,富商雲集,有錢人遍地都是,賭場的牌面定然比小縣城大得多。
說不定,他能借著府城的賭局,狠狠賺上一筆,徹底解了自己的缺錢的困境。
越想越覺得可行,心底的貪念徹底壓過了理智,宋金寶瞬間來了精神,眼裡閃過一絲熱切,揣好輕飄飄的錢袋子,起身就往外走,打算去府城的賭場碰碰運氣。
府城的賭場,果然不是縣城小場子能比的。
門面恢弘氣派,內里人聲鼎沸,來往之人非富即貴,賭桌密密麻麻排布整齊,除了清溪常見的猜大小、擲骰子之外,還有不少他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法,花樣繁多,看得他眼花繚亂,心潮澎湃。
他在場內慢悠悠轉了兩圈,壓下躁動的心思,沒敢貿然碰陌生的玩法,決定先從自己最熟悉的猜大小試水,找找手感。
許是今日運氣當真不錯,也許是來了新地方偏得眷顧,他接連下注,把把都中。
短短小半個時辰,輕輕鬆鬆就贏了幾十兩銀子,白花花的銀子入帳,沉甸甸揣在兜里,瞬間填補了他缺錢的空缺。
大把的銀兩到手,宋金寶心底瞬間湧出十足的底氣,整個人愈發膨脹,臉上滿是自得。
但他還沒徹底昏頭,心裡清楚,見好就收才是聰明人,賭場人多眼雜,若是一直贏錢,太過惹眼,定然會被場內的管事和老手盯上,到時候怕是想走都走不了,到時候絕對會麻煩不斷。
打定主意,他壓下心底繼續賭下去的貪念,裝作意猶未盡的模樣,慢悠悠起身,假意要去別的賭桌看看熱鬧,順勢順著人流往外撤。
他一心只有身上揣著的贏來的銀子,壓根沒注意,自己身後悄悄跟上了一道身影。
那人一身樸素的學子長衫,看著斯文內斂,一直不遠不近跟在他身後。
宋金寶走出賭場,沿著熱鬧的大街隨意閒逛,手裡把玩著剛贏來的銀子,心情大好,走著走著,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,身後那道目光黏得很緊,揮之不去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,轉頭回望,果然看見一名陌生學子還牢牢跟在自己身後。
宋金寶心底瞬間湧上幾分不爽,眉頭皺起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:「你是誰?一直跟著我做什麼?」
被當場戳破,那名學子沒有慌亂,立刻快步上前,臉上堆起諂媚的笑意,規規矩矩對著宋金寶行了一個書生禮,姿態放得極低。
「兄台莫怪,在下並無惡意,只是方才見兄台氣度不凡,有一事想要請教,還望兄台不吝賜教。」
宋金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看著面生得很,從來沒見過,他壓根不想浪費時間和陌生人寒暄糾纏,他此刻心情正好,只想回去好好盤算手裡的銀兩,懶得應付旁人,轉身就要抬腳離開。
可這人偏偏十分執拗,立馬又快步追了上來,死死纏著他不肯鬆手。
幾番糾纏下來,宋金寶徹底失了耐心,臉色沉了下來,冷聲問道: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直說便是。」
那書生見狀,知道不能再繞彎子,連忙湊近兩步,刻意壓低身形,抬手比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手勢。
那手勢簡單隱晦,不是圈外人能懂的,正是常年混跡賭場的賭徒之間才知曉的暗記。
宋金寶看清手勢的瞬間,心底瞬間警鈴大作,渾身一緊。
他是讀書人,最看重的就是名聲,讀書人混跡賭場本就是不光彩的事,若是被人揭發出去,定會被同窗詬病。
他瞬間收斂臉上的不耐,連忙伸手拉住這名書生,快步走到街邊僻靜的高牆角落,避開往來行人的視線,壓低聲音警惕問道:「你到底是誰?想做什麼?」
見他態度轉變,書生連忙拱手,語氣誠懇又卑微:「兄台放寬心,在下絕無害人之意,在下名喚孫普,此番也是來府城參加府試的學子。」
「只是在下家境貧寒,家中本就拮据,湊齊趕考路費已是傾盡所有,實在支撐不起府城的食宿花銷,我不願再給家裡增添負擔,萬般無奈之下,才想著來賭場碰碰運氣,賺些零碎銀兩貼補開銷。」
「方才我在場內,親眼看見兄台一身讀書人打扮,卻在賭桌之上得心應手,勝率極高,定然是有獨到的門道,在下斗膽跟隨,只是想懇請兄台賜教一二,幫襯小弟一把。」
聽完這番解釋,宋金寶心裡瞬間瞭然。
原來又是一個偷偷混跡賭場、想靠賭資度日的學子,說白了,他們二人就是一路人,有著同樣的心思。
頓時間,先前的警惕和防備都散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高傲和自得。
他微微抬著下巴,語氣帶著幾分優越感,淡淡開口:「原來如此,算你有眼光,能看出我的門道。」
孫普這人極會察言觀色,見狀立馬順著他的話頭,連連開口吹捧誇讚,句句都撓在宋金寶的心坎上。
一番好話下來,宋金寶被捧得飄飄然,渾身舒暢,心底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,這種被人追捧的感覺,是他在家裡、在學堂里從未體會過的,實在太過受用,此人簡直是他的知己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