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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6章 府試開考

  轉眼便到了府試開考的這日。

  這場考試和清溪縣城自主舉辦的縣試全然不同,府試是統轄十餘縣的大型統考,規格極高,由知府大人親自坐鎮主考,規制森嚴,場面宏大,是真正篩選各地學子的重要關卡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臨江府貢院外的長街上,就已經擠滿了來自各個縣域的應試學子,人山人海,黑壓壓站了滿滿一條街,每個人都身著長衫,手提考籃,神色緊繃。

  人雖極多,卻無一人敢高聲喧譁,連走動、低語都很克制,整條長街靜得只剩腳步聲和風吹衣袂的輕響。

  不多時,厚重古樸的貢院大門緩緩敞開,沉悶的木門轉動聲,劃破了晨間的寂靜,兩排守門衙役手持水火棍,身姿挺拔地分立大門兩側,個個神色肅穆,周身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
  考場流程依舊照舊,點名唱號、互結聯保、身份核驗、然後搜身,一環扣一環,不過規矩比縣試更嚴苛,查驗較之之前細緻了數倍,杜絕了一切作弊的可能。

  宋宥安、齊聰、蘇晃三人並肩站在人群里,挨在一起靜靜等候著進場,三人神色從容,早已調整好心態,只待依次入場應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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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而人群另一側,宋金寶也早早便趕到了。

  這幾日待在府城,他壓根沒沉下心溫書備考,整日混跡在那些浮華虛假的文會裡,一邊吃喝玩樂、逍遙度日,一邊心心念念盯著宋宥安,一門心思想要找機會搗亂。

  最初他以為,宋宥安這般年少榜首的才子,定然不會錯過府城最熱鬧的文會,必定會前去結交名士、切磋學問,可他連著混跡數日,日日在文會場地蹲守,別說見到宋宥安的人影,連關於他的消息都沒打探到。

  白白耗了幾日時間,正經事沒做,反倒沉溺在酒色熱鬧里鬆懈了學業,可他依舊不醒悟,只覺得是宋宥安藏得太深,依舊沒死心。

  在他心裡,今日府試開場,就是他最後的機會。

  若是這次還找不到機會動手,任由宋宥安順利考完府試,拿下童生功名,那他這輩子,都要被宋宥安壓上一頭,往後回鄉,永遠活在旁人的對比和嘲諷里,再也沒法心安理得在家偷懶享福,壓榨家人供養自己。

  所以天未大亮,他就早早守在貢院門口,目光穿梭在往來學子之中,一心等著宋宥安出現。

  或許也是一種功夫不負有心人,擁擠的人潮里,他一眼就鎖定了宋宥安。

  宋金寶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陰狠的算計,暗自咬牙,成敗就在此刻!

  他立刻提起腳邊簡陋的考籃,不顧身前身後學子的牴觸,硬生生扒開人群,快步朝著宋宥安的方向衝過去。

  驟然被人衝撞,周圍不少學子紛紛面露不滿,低聲呵斥抱怨,換做平時,極好面子又愛較真的宋金寶,定然會停下爭執,辯上幾句輸贏,可今日他根本顧不上這些瑣事,只顧埋頭往前擠,徑直衝到宋宥安面前。

  可他剛站穩身子,還沒來得及開口搭話,視線一抬,就對上了身旁神色淡然的宋遠山。

  宋金寶心裡咯噔一下,瞬間有點慌亂,但很快強行鎮定下來,擠出一副乖巧靦腆的笑容:「二叔,你也在啊?」

  宋遠山淡淡看著他:「金寶也來了,準備進場應試?」

  宋金寶順勢嘆了口氣,刻意裝出懂事又可憐的模樣:「是啊二叔,我方才在人群那頭,遠遠看見宥安堂弟,就想著過來打個招呼,倒是沒留意你也在。」

  「你真是疼愛宥安堂弟,每場考試都親自陪護著,不像我,」他故作無奈地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,「我爹娘在河灣村辛苦勞作,掙錢不易,出門趕考處處要花錢,多一個人就多一份花銷,我便自己獨自前來,能替家裡省一點是一點。」

  這番話說得看似懂事,實則暗藏心機,一邊吹捧宋家條件優渥,一邊暗戳戳凸顯自己懂事顧家,順帶反襯宋宥安嬌生慣養。

  宋遠山聽得心底發笑,面上卻不動聲色,他覺得宋金寶這個人還真是有意思,無時無刻不在算計攀比,還愛耍點小聰明,哪怕臨考這一刻,都不忘踩別人一腳,給自己貼金。

  他順著對方的話淡淡回了一句:「金寶這般懂事,是你爹娘的福氣,你父母辛苦操勞半生,都是為了你日後前程,好好應試,等你他日金榜題名、出人頭地,他們也就熬出頭,能安心享福了。」

  這話剛好戳中宋金寶的痛處。

  他如今最心虛的,就是金榜題名這件事,自己幾斤幾兩,他比誰都清楚,此番府試大概率還是落榜,根本談不上什麼出人頭地。

  被宋遠山一語點破,他臉上瞬間有些掛不住,不敢再繼續這個話題,連忙轉頭看向宋宥安,強行轉移話頭。

  「說起來,早前我還特意去家裡找過宥安堂弟,想著提前約著一同來府城備考,相互有個照應,可惜堂弟動身太早,我撲了個空,實在遺憾。」

  這事宋遠山壓根沒跟宋宥安提過,他知道宋金寶心思不純,怕這些糟心事打擾兒子心情,索性沒跟宋宥安提這事,不讓兒子徒添煩惱。

  宋宥安聞言微微一怔,隨即禮貌淺笑回道:「堂兄說笑了,我讀書不過六七年,根基尚淺,比起堂兄苦讀十餘年的功底,差得太遠,論學問,我遠遠比不上堂兄。」

  宋金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,心底怒火翻湧,暗自咬牙,他說是苦讀多年,實則年年落榜,早已是鄉里笑談,哪裡有什麼深厚的功底。

  好個宋宥安,看著溫和有禮,嘴上功夫倒是厲害,句句都在暗諷自己讀書多年一事無成!

  他死死壓住心頭的戾氣,不停告誡自己不能衝動,正事要緊,今日是最後的機會,萬萬不能功虧一簣。

  隨即他上前一步,主動伸出手,親熱地握住宋宥安的手,語氣故作誠懇:「堂弟太過謙虛了,學問深淺,從來不是看讀書年歲長短,為兄虛長几歲,資質平庸,著實不如堂弟天資聰慧,心中慚愧。」

  「如今時日緊迫,也來不及多聊,往後若是有機會,我還盼著能多和堂弟交流學問,時辰不早了,我先去找同考的同伴了,告辭。」

  說完這番莫名其妙的場面話,他不等眾人回應,匆匆轉身快步擠入人群,飛快溜走了。

  原地幾人面面相覷,都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
  這人來得突兀,站著說了一堆無關痛癢的客套話,神情舉止怪異,轉頭又跑得飛快,實在讓人費解。

  齊聰皺著眉,低聲嘀咕:「他今天怎麼奇奇怪怪的?特意跑過來就為說這些客套話?」

  宋宥安也微微蹙眉,心底隱隱覺得不對勁,卻一時想不出哪裡有問題。

  但此刻沒時間細細琢磨深究,貢院門口的隊伍緩緩前移,很快就要輪到他們核驗進場,眾人連忙收斂心神,準備入場。

  姜梨做事慣常細心謹慎,趁著最後的片刻空閒,她連忙開口叮囑:「孩子們,快再仔細檢查一遍考籃,筆墨、吃食都再看看,可別漏帶什麼東西。」

  三人聽話,立刻低頭翻看各自的考籃。

  這不查還好,一查之下,宋宥安當即瞳孔微縮,心底一沉。

  他的考籃里,赫然多出兩張摺疊整齊的小紙條。

  他連忙抬手展開,只見紙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《論語》中的詞句,都是最基礎、最常見的經典句子,算不上什麼冷門秘訣,但凡讀過幾年書的學子,人人都會背誦。

  可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內容,而在於這兩張紙條出現在他的考籃里。

  府試搜身查驗極嚴,一旦被衙役查出夾帶紙條,不管內容有用無用,一律按作弊論處,屆時不僅他本人會被當場取消考試資格,連帶和他聯保的齊聰、蘇晃兩人,也會一同被牽連黜落,失去本次府試的應試機會。

  一念及此,遍體生寒。

  好惡毒的心思!

  這場府試本就競爭激烈,十餘縣學子同台角逐,每一位踏實備考的學子都是大家的對手,只要廢掉他們三人的考試資格,就能少掉三名有力競爭者,無形中就給其他人騰出了上榜名額。

  結合方才宋金寶突兀的靠近、假意握手寒暄、怪異的停留和倉促離去,所有疑點瞬間串聯起來,真相一目了然。

  定然是方才他假意搭話,然後在握手遮擋視線的間隙,偷偷將紙條塞進了自己的考籃!

  這手段拙劣又老舊,可偏偏陰毒至極,防不勝防。

  若是方才沒有細心複查,憑著他們平日的習慣,排到了隊便會直接進場,根本不會翻看考籃有沒有問題反正出門前檢查過的,這樣一來,他們鐵定會被當場抓包,落得個作弊黜考的污名,前程盡毀。

  齊聰看清紙條內容,瞬間怒火上涌,攥緊拳頭就要轉身去追宋金寶,找他當面對質討說法。

  「太過分了,我去找他!」

  「站住。」

  宋遠山及時開口制止,他抬手快速接過兩張紙條,悄悄摺疊好收進自己袖口,動作隱秘,沒有任何人察覺。

  隨後他壓低聲音,沉著叮囑幾人:「別衝動,你們看四周。」

  幾人順勢抬眼,只見周圍不少等候的學子、巡場的衙役,都若有若無地看向他們這邊,方才短暫的動靜,已經引來旁人關注。

  若是此刻當眾爭執,只會把事情鬧大,引來衙役徹查,到時候夾帶紙條的物證出現在眾人眼前,就算是被人栽贓陷害,也百口莫辯,根本說不清緣由,最終還是會落得作弊嫌疑。

  「馬上就到咱們進場,當務之急是考試。」宋遠山目光堅定,低聲安撫,「這事不算完,先穩住心神應試,考完出來,我自有辦法收拾他。」

  幾人瞬間冷靜下來,壓下心底的怒火與不甘,重重點頭。

  是啊,十年寒窗,只為今朝,萬萬不能在臨考這一刻,被小人陰計毀了全部努力。

  姜梨也連忙收斂心緒,輕聲叮囑三人放平心態,當作無事發生,正常查驗進場即可。

  三人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波瀾,提著考籃,穩步向前,從容迎接即將到來的府試,只是在心底記下了這筆陰毒的算計,待考完之後,再做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