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便是十日過去,清溪縣縣試首場的榜單,終於到了揭曉的日子。
其實考完試的當晚,宋宥安就憑著記憶,把整場考題的答案、文章一字不差默了出來,隔日專程帶去周氏學堂,請周先生過目點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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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先生看完後,當時就笑著點頭,直言通篇穩妥、立意端正,這場縣試絕對能穩過,名次也定然不差。
有先生這句話打底,家裡人心裡都踏實得很。
可宋宥安終究是個少年,這是他人生第一場正經科舉考試,哪怕心性再穩,心底也藏著幾分忐忑不安,嘴上不說,他夜裡偶爾也會琢磨,會不會臨場有細微疏漏,會不會閱卷考官喜好不同,白白丟了名次。
放榜這日,一大早,宋宥安便和齊聰還有另外幾個同場應試的同窗便約好,一同去縣衙看榜。
放榜的熱鬧,和考試那日全然不同。
應試那日,來的都是考生和陪同的家人,可放榜不一樣,不管是讀書人還是城裡的尋常百姓,都愛湊這份熱鬧,有的人是來看自家人的名次,有的人是純粹閒來無事看熱鬧。
縣衙門口人山人海,擠得水泄不通,比開考那日熱鬧了數倍不止。
宋宥安一行人沒什麼經驗,出門的時辰不算晚,可他們卻偏偏低估了百姓湊熱鬧的勁頭,等他們趕到的時候,縣衙正榜的位置早已被裡三層外三層圍得嚴嚴實實,別說湊近看名次,連榜單的邊角都望不到。
齊聰站在人群外圍,踮著腳徒勞望了半天,終究只能悻悻放下腳,滿臉懊惱。
「早知道這麼多人,我一早就讓家裡下人先來占位等著了,咱們自己過來,壓根擠不進去。」他皺著眉,語氣里滿是遺憾,期待著第一時間看到成績的願望落了空,只能幹著急沒辦法。
宋宥安心底也悄悄泛起一絲急躁,他指尖微微攥緊,他也想第一時間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,可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,也知道再急沒用,根本擠不進去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焦灼,轉頭寬慰齊聰,也順帶安撫自己。
「沒事,結果已經定下來了,榜單就在那兒,跑不了,早看晚看都是一樣的,無非是早一刻心安罷了,這次咱們沒經驗,下次就知道了,往後直接讓人先來候著,不用自己過來擠。」
齊聰聽他這麼說,心裡的煩悶散了大半,無奈點了點頭:「也只能這樣了,慢慢等人群散開吧。」
幾人便站在外側等候,沒過多久,幾名身著公服的衙役抬著榜單走來,準備張貼名次。
原本躁動的人群瞬間往前涌去,黑壓壓一片,聲勢浩大。
「退後!都退後!」衙役手持木棍,厲聲呵斥,「擠什麼擠,衝撞官榜,一律嚴懲!」
威嚴的呵斥聲落下,躁動的人群才稍稍後退,讓出一片空地,不敢再肆意往前擁擠。
衙役手腳麻利,將泛黃的榜單平整貼在牆面上,層層鋪開,確認無誤後才轉身離開。
衙役一走,人群瞬間又圍攏上去,密密麻麻擠在榜單之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一頁寫滿名字的榜單上。
一時間,縣衙門口百態叢生。
不過是一場小小的縣試,卻道盡了無數讀書人的悲歡。
有人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居前列,忍不住當場放聲大笑,滿臉的揚眉吐氣;有人從頭看到尾,遍尋無果,瞬間臉色慘白,垂頭喪氣;還有年歲偏大的學子,年年赴考,年年落榜,熬白了頭髮,熬沒了心氣,此刻直接蹲在地上,捂著臉低聲嗚咽,內心的疲憊與不甘無處訴說。
喧鬧聲、哭聲、笑聲、嘆息聲交織在一起,令人焦灼。
就在眾人紛紛埋頭找尋名次的時候,人群前排忽然響起一道響亮的驚呼,帶著十足的詫異與艷羨,穿透層層嘈雜。
「第一名!榜首是河灣村宋宥安!哪位是宋宥安宋公子?」
這一聲喊,瞬間讓周遭的喧鬧淡了幾分。
站在人群外圍的宋宥安,整個人驟然一怔,腳步頓在原地,腦子裡瞬間空白一瞬。
他下意識愣神反問自己,第一名?河灣村的宋宥安?
清溪縣偌大地界,唯獨一個河灣村,河灣村里,也唯獨他一個宋宥安,不用多想,這榜首的名字,就是他。
哪怕周先生早已斷言他穩過,哪怕自己答卷時心中有數,可真正聽到自己拔得頭籌的那一刻,少年心底還是翻湧起巨大的驚喜與震動。
他還沒回過神來,身側的齊聰已經猛地攥住他的肩膀,齊聰又驚又喜,聲音都帶著微微的顫抖。
「宥安,是你!真的是你第一名,你聽到了沒有,榜首!」
激動的喊聲引得周圍不少人紛紛轉頭,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宋宥安身上。
眾人看清他的模樣,皆是詫異,誰也沒想到,這次縣試拔得頭籌的榜首才子,竟然是個看著尚且稚嫩的少年郎,眉眼青澀,看著比大多數考生都要小上好幾歲。
人群里有幾位鬢角發白的老學子,看著宋宥安的模樣,忍不住輕聲嘆息,眼底滿是感慨與悵然。
「真是後生可畏啊,我們苦熬半生,年年赴考,屢屢落榜,反倒不如十來歲的少年一舉奪魁,長江後浪推前浪,或許,我這輩子的科舉執念,也該徹底放下了。」
感慨聲、誇讚聲此起彼伏,不少看熱鬧的人紛紛上前道賀,還有不少同齡學子想著趁機結交這位新晉榜首,紛紛圍了上來,一時間喧鬧不已。
宋宥安不喜歡這般當眾張揚,被眾人圍著他覺得有些不自在,他輕輕拉了拉還在激動的齊聰,低聲示意,兩人趁著人群混亂,悄悄抽身退了出來,走到外圍空曠處,才算鬆了口氣。
剛站穩腳步,不遠處幾個周氏學堂的同窗也看到了他們,滿臉喜色地跑過來,語氣真摯地道賀。
「宋兄!恭喜恭喜!我們剛剛看得清清楚楚,你是本次縣試榜首,太厲害了!」
宋宥安微微頷首,溫和道謝:「多謝各位同窗。」
那人說完,又轉頭看向一旁的齊聰,笑著報喜:「齊兄,你還沒看自己的名次吧?我剛剛幫你瞧見了,你考得極好,位列第四名,咱們學堂這次赴考的所有人,全數通過正場,一個都沒落榜。」
聽到這個消息,宋宥安心底愈發歡喜。
一眾同窗每日都在一處勤學苦讀,如今全員過線,皆是不負寒窗苦功,縣試的正場順利落幕,接下來的覆試難度不會這麼大,壓力也更小小,眾人總算能稍稍鬆口氣。
幾人又在原地等候片刻,隨著時間推移,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,榜單前終於空出了位置。
宋宥安和齊聰連忙上前,湊到榜單前,認認真真從頭看到尾。
最頂端的位置,工整寫著,第一名,宋宥安,河灣村。
反覆確認兩三遍,看著那方方正正的名字,心底那點不真實的恍惚感才徹底散去,真切的喜悅滿滿當當填滿心口。
兩人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歡喜,轉身離開縣衙,他們現在歸心似箭,只想立刻趕回家,把這份大好喜訊告訴家人。
此時的宋家院內
宋遠山和姜梨正坐在花廳里喝,神色從容,絲毫沒有等候放榜該有的焦灼,仿佛早已預知結果。
沒等多久,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,宋宥安掀簾進門,眼睛發亮,臉上是藏不住的喜色,就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雀躍。
「爹!娘!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們,正場名次出來了,我是榜首!」
他一路上都在盤算著要看爹娘驚喜動容的模樣,可抬眼一看,宋遠山神色淡然,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,姜梨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,看上去也很淡然。
宋宥安微微一頓,心底的激動瞬間卡了一下,有些疑惑。
宋遠山放下手中茶盞,看著自家兒子欣喜又懵懂的模樣,淡淡開口,語氣里藏著掩不住的驕傲。
「榜單剛貼出來,就有街坊鋪子裡的夥計跑來報喜了,考得不錯,總算不負你平日苦讀。」
姜梨笑著接話,打趣道:「你別看你爹現在裝得這般冷靜,方才得知你拿了第一名,簡直比誰都激動,府里的下人、鋪子裡的幫工,他通通都賞了銀錢,笑得合不攏嘴,要不是我及時攔著,他都打算跑去城門口施粥慶賀了。」
「如今才只是縣試首場,不過是個開始,暫時沒必要這般張揚,要施粥慶賀,也得等你考過院試,拿下童生的功名再說。」
宋宥安聽完,忍不住莞爾:「娘說得是,確實不必這般張揚,往後還有府試、院試、鄉試,穩妥些才是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