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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0章 開考

  宋金寶走開後,試院門口的人依舊越聚越多。

  初春的風颳過街巷,帶著未散的寒意,吹得人衣衫翻飛,卻吹不散滿場學子緊繃又熱切的氣息,所有人都安安靜靜排著隊,沒人敢高聲喧譁,試院重地,規矩森嚴,誰都不想在入場前鬧出差錯,誤了考試。

  沒等多久,天邊驟然炸開三聲沉悶厚重的炮響。

  沉鈍的聲響震得地面都似微微發顫,這是縣試正式開考的訊號。

  原本還有些許動靜的人群,瞬間鴉雀無聲,所有學子紛紛挺直脊背,攥緊手裡的考籃,眼神齊刷刷望向試院大門,心底又緊張又期待。

  高台上,禮房官吏端坐案前,神色肅穆,手裡捧著厚厚的點名簿,他抬眼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學子,清了清嗓子,開始逐一點名唱號,清亮的嗓音一層層往下傳,清晰落到每個人耳中。

  一個個名字被念到,學子依次上前核驗身份、接受搜身,然後進入考場,流程有條不紊。

  不多時,一道響亮的唱名聲響起:「宋宥安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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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學生在。」宋宥安踏出一步,他提著輕便的考籃,走到官吏案前立定。

  守門衙役立刻上前,拿著名冊細細比對他的長相、年紀、籍貫,反覆確認無誤後,抬手示意:「上前搜檢。」

  負責搜身的衙役手法老練,從肩頭、袖口、衣襟到褲腳、鞋底,細細排查一遍,確認他身上沒有夾帶任何紙片,這才側身抬手放行。

  「無夾帶,准入。」

  「多謝。」宋宥安微微頷首道謝,提著考籃,順著衙役手指的方向走過去。

  站在門外的姜梨目光緊緊追著宋宥安的背影,直到他拐過通道的轉角,徹底看不見了,才輕輕吁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這孩子,看著倒是比我穩多了。」姜梨輕聲呢喃,語氣里藏不住的牽掛。

  宋遠山側頭看她,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:「你平素總說他心性穩,如今倒是體現出來了,放心吧,他心裡有數。」

  「道理我都懂,就是忍不住揪心。」姜梨淺淺嘆氣,「第一次正經下場考試,又是這般冷的天,也不知道裡面風大不大,能不能坐得安穩。」

  「考場封閉,擋風是自然的,就是陰冷些,咱們先回車裡等著,在這裡站著吹風很傷身,別回頭孩子沒事,你給凍著了,晚些時候我們再來接他就好了。」宋遠山扶著她轉身往馬車走。

  姜梨點點頭,最後回望了一眼緊閉的考場大門,才跟著宋遠山離開。

  另一邊,宋宥安順著通道往裡走,按著牆上的號牌數字,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號舍。

  低頭走進隔間,他心底微微一嘆。

  這號捨實在是很狹小,四四方方一小間,擠得人施展不開,牆面常年不見日光,又灰又暗,還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氣,整個隔間極簡,就兩塊老舊木板,一塊高架作桌案,一塊平放作坐凳,再無他物。

  往年聽學堂里的師兄們說起考場艱苦,他只當是旁人誇張,今日親身一試,才知半點不假。

  好在他年紀還小,身形沒有成人那般高大,坐在裡面還能勉強舒展手腳,若是那些身形壯實的學子,怕是一整天下來,身子都得僵住。

  宋宥安沒有挑剔環境,默默放下考籃,拿出乾淨的帕子,仔仔細細把桌案擦拭乾淨,隨後將毛筆、硯台、墨錠、清水注一一擺好,又把乾糧點心放在角落,東西放好,才不耽誤待會兒答題。

  收拾完畢,他端正坐好,靜靜等候考題下發。

  距離開考還有一小段時間,考場裡依舊安靜,只聽得見偶爾有人收拾號舍的聲響,他抬眼望了望對面的號舍,能模糊看見幾個埋頭靜坐的學子,卻一個熟人都沒有。

  清溪全縣數百人應試,遇不到同窗也實屬正常。

  沒過多久,所有考生都入場完畢,厚重的考場大門轟然關上,徹底隔絕內外。

  高台之上,縣令起身,當眾拆封密封考題,以示公允,隨後一眾差役捧著考題捲軸,逐排逐間分發,很快便送到了每一間號舍前。

  一張平整的考題紙落在宋宥安桌前。

  他低頭快速掃讀一遍,心裡有了數。

  開篇便是四書默寫,都這些是他爛熟於心的文章,基礎得不能再基礎,只要是平日踏實讀書的,絕無出錯的可能,若是連默寫都過不了關,也確實不必來參加這場考試了。

  緊接著的論題,出自《孟子》,名句「不違農時,谷不可勝食也」。

  題目貼合農事民生,不偏不怪,卻也需要細細打磨立意,不能只做表面解讀,想要出彩,還得寫出自己的見解。

  最後是試帖詩,題目正是「賦得二月春風似剪刀」,恰好應了眼下初春時節,應景又好落筆。

  宋宥安心裡有了把握,不慌不忙地開始磨墨,墨汁慢慢暈開,他提筆在草紙上試了兩個字,確認手感,這才正式落筆答題。

  虧得多年寒暑不輟地練字,他的字跡工整端正,筆鋒利落,卷面看著清爽乾淨,默寫部分行雲流水,幾乎沒有停頓,一氣呵成。

  寫到議論題時,他便放緩速度,逐句斟酌詞義,結合聖賢道理與民生常理,層層遞進落筆,詩文部分更是貼合題意,描摹春風春色,字句雅致規整。

  等他通篇寫完,抬眼望向外頭天色,日頭才剛剛偏過正午,天光尚足,距離散場還有大半日時光。

  他絲毫沒有急於交卷的心思,始終謹記著周先生平日的叮囑:考場答題,寧穩不急,寧可多校對三遍,不可搶一時之快。

  宋宥安放下筆,微微閉目放鬆片刻,隨後俯身逐字逐句通讀全文,一一核對後,確認全篇工整無誤,也沒有出現違規的字句,這才徹底安心。

  考場規矩嚴明,不許單人提前交卷離場,必須湊足十人一批,統一開門放行。

  宋宥安靜坐在號舍里等候,算著時間差不多了,這才向巡視的衙役示意自己要交卷,待衙役過來後,宋宥安起身整理好試卷,從容上交,隨後跟著衙役的指引,走出號舍。

  往大門走去的途中,宋宥安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斜前方的號舍,恰好看到了宋金寶的身影。

  此刻的宋金寶,早已沒了場外說教時的傲氣,他趴在桌案上,一手抓著頭髮,一手捏著筆遲遲落不下去,眉頭死死皺著,滿臉的焦躁窘迫,卷面空空蕩蕩的,大半題目顯然無從下筆,只能幹著急。

  對此場景,宋宥安選擇收回目光,心底不起絲毫波瀾,人前再多的嘴硬逞強,都不如筆下真材實料。

  此時門口已經站了幾名提前答完卷的學子,大家彼此對視一眼,都帶著幾分鬆弛,不過就算出來了,也是不允許交流的,大家唯有安靜站著湊人數,沒等多長時間,很快便湊齊了十個人。

  考場大門緩緩打開,第一批學子有序踏出考場。

  門外等候的人立馬看了過來,眼神里滿是羨慕,在眾人看來,能這般早早交卷出來的,定然是十拿九穩的,考過的把握極大。

  「這批學子看著氣度就不一樣!」

  「是啊,這麼早就出來了,肯定都會。」

  誇讚聲落在耳邊,宋宥安對此全然不在意,目光徑直在人群里搜尋自家馬車。

  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車旁的宋遠山,還有馬車裡早早掀開帘子看著這邊的滿眼牽掛的姜梨。

  他快步走上前,宋遠山立刻迎上來,拿起備好的厚披風穩穩披在他肩上,指尖一觸到他的手心,便微微蹙眉。

  「手怎麼這麼涼?裡面果然陰冷,凍著了吧。」宋遠山語氣帶著心疼,連忙催他,「快上車暖暖,別站在風口裡。」

  「還好,不算太冷,就是久坐不動,手腳有些僵。」宋宥安輕聲回道。

  姜梨連忙伸手拉他上車,一邊幫他攏好披風,一邊心疼道:「快快坐好,車裡暖,我一早就讓廚下燉好了薑湯,回去趁熱喝一碗,驅驅寒氣。」

  「辛苦娘了。」宋宥安乖乖坐好。

  車夫見狀,立刻揚鞭啟程,馬車掉頭,朝著家中駛去。

  車廂里暖暖的,隔絕了外面的冷風,姜梨看著兒子略顯疲憊的臉色,忍不住感慨。

  「這才只是一場童生試,就熬得這麼辛苦,凍得手腳冰涼,一整天被困在小小的號舍里,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」

  她越想越心疼,繼續念叨:「我以前聽人說,往後的鄉試、會試,要一連關三天三夜,吃住都在考場裡,那樣狹小的地方,得遭多大的罪啊,一想到你以後要經歷這些,我心裡就揪得慌。」

  宋宥安見母親滿臉擔憂,怕她太過擔心,便故意揚起笑意,語氣輕鬆地寬慰她。

  「娘,您別總往難處想,讀書應試本就是我自己選的路,吃點苦算什麼?」

  他抬眼看向姜梨,眼神清亮堅定,帶著少年獨有的意氣:「我以後還要好好考,一步步往上走,將來給您掙個狀元回來,這點辛苦根本不值一提。」

  姜梨被他這番有志氣的模樣逗得心頭火熱,心頭的心疼和擔憂瞬間散去大半,笑著抬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。

  「好好好,我們家宥安有志氣,我不揪心了,我就好好等著,將來風風光光做我的狀元娘。」

  一旁靜坐的宋遠山聞言,也低笑出聲:「你倒是敢想敢說,不過也好,少年人就該有這般心氣。」

  宋宥安笑得坦然,結果如何尚且未知,但他盡力而為,便無愧於心,也不負爹娘一路的悉心照料與期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