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過得悄無聲息,轉眼又是歲末。
村里家家戶戶都開始忙著掃塵過年,醃肉灌腸、曬乾果磨米麵,處處都是熱氣騰騰的年味兒,姜梨家裡也漸漸停下了外頭的事,一家人守在宅子裡,等待著過年。
就在年關將近的時候,姜梨收到了一封遠道而來的信。
是許久未見的林玉珍,專門托靠譜的鏢局從京城千里迢迢送過來的,隨信一同抵達的,還有滿滿幾大箱精心置辦的來自京城的年禮,樣樣都精緻新穎,和清溪本地的東西截然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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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梨讓人把禮盒搬到屋子裡,她親自整理,翻開東西看了看,心裡越看越暖。
林玉珍心思細膩,事事都想得周全,特地送來了布料、繡樣、配飾,全是如今京城最時興的款式,紋樣雅致別致,用料也是上等貨色,剛好能給姜梨的繡坊做新參考,開春的時候就能改一批新的樣式上新,不愁沒有新意。
給宋宥安準備的東西更是細緻用心,除了幾本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絕版古籍、孤本字帖,還有許多京城科舉學子傳閱的時文、策論與詩集,。那些文章都是京城讀書人日常研習的佳作,眼界格局遠比地方學子開闊,對宋宥安讀書應試大有裨益。
姜梨看著滿滿一箱書卷,心裡暗暗盤算,這些好書宥安看完定然受益匪淺,到時候也可以借給書傑一同研讀,孩子們互相精進,共同進步也是好事。
除此之外,給宋遠山的年禮也樣樣妥帖,兼顧了日常所用與外出應酬,面面俱到,絲毫不曾疏漏。
收拾完東西,姜梨才坐回窗邊,拆開林玉珍的親筆信細細品讀。
信上字跡溫婉利落,絮絮說著入京後的種種近況,他們一行人早已平安抵達京城,路途奔波的疲憊早已散盡,如今在京城諸事順遂。
最讓姜梨意外的是,葉瑀動作極快,剛在京城安頓下來,便已經著手四處物色合適的鋪面,打算早點敲定位置,日後方便他們舉家入京,直接開設濟生堂和織雲閣的京城分店。
看到這裡,姜梨忍不住彎了眉眼,輕笑出聲。
她轉頭看向一旁閒坐休憩的宋遠山,笑著打趣:「你瞧瞧葉先生,也太心急了些,我們入京開分店的事,怎麼看都是幾年後的安排,他倒好,人剛到京城,就先幫我們把鋪面的事張羅起來了。」
宋遠山聞言,放下手裡的茶盞,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,反倒覺得這是一樁天大的好事。
「葉先生眼光長遠,考慮得周全,京城乃是天子腳下,寸土寸金,不比我們清溪縣是小城,那裡鋪面、宅院的地價定然是年年漲,一年一個價,越往後越難入手。」
「如今他提前幫我們物色地方,早早置辦好產業,等日後我們真要入京,直接就能落腳開業,能省去太多麻煩和開銷。」
姜梨聽著這番話,細細琢磨片刻,確實是這個道理。
他們如今手頭寬裕,與其日後入京花高價爭搶鋪面宅院,不如趁著如今時機合適,提前置辦妥當。
「你說得有理。」姜梨點點頭,當即打定主意,「那我回信的時候,一併把銀錢托鏢局送過去,麻煩玉珍姐姐和葉先生先幫我們把合適的宅子定下來。」
「可以。」宋遠山微微頷首,應允下來。
姜梨把這件事默默記在心裡,又低頭繼續讀信。
後半部分大多是日常寒暄,聊聊京城風物,說說家人起居,字裡行間都是老友久別、牽掛依舊的溫情,通篇讀完,姜梨才發現信紙最下方,還壓著一封單獨封好的信箋。
信封小巧精緻,落筆是一手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,上面寫著:宋宥安親啟。
不用多想,定然是葉蓁寫來的。
姜梨眼底瞬間浮出笑意,當即揚聲喚來門口候著的侍女,讓她去把宋宥安叫來。
趁著孩子還沒過來,她側頭看向宋遠山,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和期許,輕聲開口:「說起來,你看蓁蓁那孩子,品性樣貌、學識心性樣樣拔尖,溫柔懂事又知禮,你說咱們宥安和她,將來有沒有可能?」
宋遠山自然知曉姜梨的心思,自打兩家相識,姜梨就格外喜歡葉蓁,一直暗自惦記著,想讓這孩子做自家兒媳。
只是此事,遠沒有姜梨想的那般簡單。
宋遠山心底思緒沉沉,面上卻不願讓妻子多慮,只故作輕鬆地笑著調侃:「那可就得看咱們宥安自己爭不爭氣了,依我看,他若是真想娶到蓁蓁,怕是得努努力,搏個功名在身,說不準考個狀元,這事才有幾分底氣。」
姜梨聞言微微一怔,有些詫異:「要這麼難嗎?」
她心裡只覺得兩個孩子性情相投又情誼深厚,順其自然便是,從未想過會這般艱難。
她隱約聽過幾句唐世昌的來頭,只知曉對方有著朝堂官方的背景,身份不低,其餘深層底細並不清楚,可宋遠山心裡門清,看得遠比她透徹。
唐世昌可不是普通的朝臣,是能直接面聖,向太后與皇上遞奏本的近臣,其存在的意義遠超尋常官員,可就是這樣一位大人物,面對葉瑀時,態度始終恭敬謙和,絲毫不敢怠慢。
除此之外,葉家舉家回京之時,是跟著先行回朝廷稟報的先鋒小隊一同出發,這般待遇,絕非尋常商賈或是普通官眷能夠享有。
葉家的根底,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深厚神秘。
而他們宋家,哪怕如今生意遍布數地、家底殷實富足,說到底也只是商戶出身,在世俗階級上,有著天然的懸殊差距。
他心裡清楚,葉瑀與林玉珍都是通透豁達之人,從不會以門第高低看人,也不在意世俗階級,可兒女婚事,從來不是兩個人的私事,牽扯的是整個家族,有著諸多規矩的束縛,從來不是單憑兩人開明就能打破的。
這些隱秘的層層壁壘,宋遠山不願告訴姜梨,一來怕她徒增煩憂,二來也怕這份現實落差,沖淡了她和林玉珍多年的真摯情誼。
有些路,只能靠孩子自己走,有些高度,只能靠孩子自己掙。
於是他只順著姜梨的玩笑話往下說,語氣輕鬆:「可不是嘛,蓁蓁那般優秀聰慧,又生在京城,眼界氣度樣樣不凡,誰家不想得這麼一個好兒媳,咱們宥安可不就得努力拔尖,才能配得上。」
姜梨聽得深以為然,瞬間端正了態度,語氣認真:「那可不行,我得好好督促督促他,雖說這孩子如今讀書已經夠勤勉刻苦了,但為了往後的終身大事,還得再加把勁。」
宋遠山忍不住逗她,故意放緩語氣:「可宥安日日苦讀,已經夠辛苦了,要不就算了?憑咱們如今的家底條件,給他挑一門好親事,早已不算難事,何必讓孩子這般受累。」
這話當即被姜梨否決,她眉頭一挑,語氣篤定:「那可不行,尋常人家家境貧寒,娶親尚且知道奮力拼搏,咱們怎麼能輕易放棄?孩子們自幼相伴,情誼真摯難得,哪能說算了就算了。」
說著,她輕輕晃了晃手裡的信件,眼底帶著笑意:「況且你看,蓁蓁特意單獨寫信給他,定然心裡也是記掛著咱們宥安的,兩個孩子有情有意,我們做長輩的,自然要鼓勵他們為這份情誼好好努力。」
宋遠山無奈失笑,連連附和:「好好好,都聽你的,回頭我也跟著一同督促,盯著他好好讀書。」
話音剛落,門外就傳來了宋宥安的腳步聲。
少年掀簾進門,剛好聽見父親最後一句話,有些疑惑地開口詢問:「爹要督促我做什麼?」
宋遠山挑眉打趣,笑意滿滿:「督促你好好讀書,刻苦精進,你娘如今對你期望極高,盼著你將來考個狀元回來呢。」
宋宥安瞬間瞪圓了眼睛,滿臉錯愕,語氣帶著難以置信:「狀元?」
他屬實沒想到,自家娘親對自己的期許,竟然高到了這般地步,一時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連忙岔開話題,看向姜梨輕聲詢問:「娘,您讓人喚我過來,是有什麼事嗎?」
姜梨看著他,眼底笑意蔓延上來,抬手遞出那封專屬信件:「你玉珍嬸嬸從京城寄來信件,這裡有一封,是專門寫給你的。」
宋宥安目光落在那封簪花小楷的信上,微微一怔。
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,瞬間就讓他想起那個沉靜溫柔的小姑娘,相隔千里,歲月流轉,往日相伴的時光歷歷在目,他心底不自覺泛起一陣溫熱,嘴角悄悄上揚,牽起一抹淺淺的的笑意。
姜梨將兒子的小表情盡收眼底,心裡瞭然,忍不住想打趣一番,順勢開口忽悠:「剛好也沒有外人在,你就在這兒拆開看看,讓我也瞧瞧蓁蓁都跟你說了些什麼悄悄話。」
換作從前,少年心性直白,宋宥安定然毫無防備,乖乖聽話拆開,可如今年歲漸長,少年心裡已然有了自己的小秘密。
他把信件收好,揣進懷裡,看著他娘回道:「不急,我回房再慢慢看。」
姜梨看著他護得嚴實的模樣,只得無奈作罷,心底默默感慨,孩子終究是長大了,有了屬於自己的心事,再也不是事事都願攤開在父母面前的小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