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的河灣村，也隨著朝陽緩緩甦醒過來。
晨霧還未散盡，家家戶戶都已經起床做早飯了，雞鳴犬吠此起彼伏，村子漸漸熱鬧起來。
宋家老宅的院子裡，卻一如既往地充斥著吵鬧與戾氣。
陳嬸子依舊每天都準時上門，一來是受宋遠山所託，例行照看兩位老人，二來嘛，她是真心樂意來給王金蘭添堵，每日都來戳戳她的痛處，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，實在是太有趣了，這也能讓她好好出出這些年的惡氣。
只要陳嬸子一來，王金蘭就沒有一天能順心，被她三兩句挑釁，必定瞬間火冒三丈，壓不住心底的火氣。
這天清晨，王金蘭照常起床，洗了把臉就開始扯著嗓子罵人，尖利的聲音劃破清晨的寧靜。
「宋有糧，你個懶骨頭，天都亮透了還不趕緊起床幹活？一天天就知道躲懶，想累死你爹累死我是不是，趕緊出來幹活！」
她連著喊了好幾聲，院子裡依舊安安靜靜，沒有半點回應。
一旁站著看熱鬧的陳嬸子，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盯著她，眼神里的戲謔藏都藏不住，那副模樣像是在看一場天大的笑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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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陳嬸子這麼盯著，王金蘭心裡的火氣瞬間竄得更高，又惱又躁，抬腳快步衝到宋有糧的偏屋門口，抬手砰砰砰用力敲門。
這扇門從來就沒有門閂，也從來鎖不上。
從小到大，王金蘭就沒給過宋有糧半點私密空間，怕他偷懶睡懶覺，怕他偷偷攢私房錢，也怕他藏吃食，每天天不亮就直接推門進屋喊人，時不時還要翻他的床鋪。
宋有糧在這個家裡，連關門鎖門的資格都沒有，活得連個大戶人家的下人都不如。
王金蘭力道極大，隨手一推，房門就徹底敞開，屋裡空蕩蕩的，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，被褥單薄破舊，人影早已不見蹤跡。
她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的怒火瞬間褪去，飛快換上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，轉頭對著陳嬸子顯擺。
「你看看我家有糧，多孝順懂事，天還沒大亮，早飯都沒吃就出門下地幹活了，心裡時時刻刻惦記著爹娘，生怕累著我們，哪像別人家的孩子，好吃懶做，一點都不貼心。」
陳嬸子聽得嗤笑一聲，滿臉不屑，半點不買她的帳，慢悠悠開口回懟。
「你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，有個勤快孝順的兒子是不假，可你這個當娘的，還真是一點不知道心疼孩子。」
「你去打聽打聽，誰家孩子天不亮就不吃飯出門幹活的？哪家當娘的不是孩子要出門就會起早點備好熱飯熱菜？也就你做得出來，旁人都是上敬老人、下疼兒女，偏偏你上不孝老、下不疼小，還好意思在我面前顯擺？」
句句戳心的話，瞬間點燃了王金蘭的怒火。
她臉色瞬間漲得通紅，眉眼猙獰，當場就炸了毛，指著陳嬸子破口大罵：「姓陳的，你嘴裡吐不出一句好話，我撕爛你的嘴！」
話音未落，她就撲上去要撕扯陳嬸子的衣裳。
陳嬸子潑辣慣了，根本不怕她，順勢挽起袖子，迎著她就上前拉扯，兩個婦人在院子裡扭打在一起，扯頭髮、拽衣襟、推搡怒罵，場面混亂又難看。
鄰里街坊聽見這邊的吵鬧聲，紛紛快步跑過來拉架，圍在一旁不停勸說，好不容易才將兩人分開。
就在院裡亂作一團的時候，廂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虛弱又痛苦的呻吟聲。
是宋金寶的媳婦盈盈。
她一手死死扶著門框，一手緊緊捂著高高隆起的肚子，臉色慘白如紙，額頭冒著細密的冷汗，身子微微發抖，強忍著腹中的劇痛，聲音發顫。
「娘……我肚子好痛……」
王金蘭原本還滿臉戾氣地喘著粗氣，聽見這話瞬間慌了神，顧不上跟陳嬸子置氣，一把推開身前的人，跌跌撞撞衝過去扶住盈盈，臉上只剩慌亂和焦急。
「盈盈！你咋樣了？千萬別有事，我的大孫子可不能出事，來人，快幫我去請大夫，趕緊的！」
在她心裡，盈盈腹中的大孫子，是全家最金貴的寶貝，一點兒差錯都出不得。
圍觀的鄉鄰也不敢耽擱，生孩子是天大的事，稍有不慎就會出人命，立馬有人快步跑出去，去村里請李大夫。
一旁的陳嬸子也收斂了嬉笑打鬧的心思，不敢再開口挑撥鬧事，這種緊要關頭，誰都不敢亂來，萬一真出了事，誰都擔不起責任。
不多時，村裡的李大夫匆匆趕來，快步上前給盈盈把脈，又仔細查看了她的氣色和狀態，神色凝重地開口。
「情況不太好，胎相不穩，腹痛劇烈，怕是撐不到足月了，只能趕緊熬催產藥，讓孩子提前落地，不然大人孩子都有風險。」
這話如同驚雷，狠狠劈在王金蘭頭上，她雙腿一軟，直接癱坐在地上，渾身發軟，眼神空洞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她日日盼著大孫子，心心念念就等著這一個金孫，滿心歡喜等著抱大胖小子，怎麼偏偏遇上這種事。
關鍵時刻，還是陳嬸子穩住了心神，主動招呼村里幾個生過孩子、有經驗的嬸子幫忙忙活，有人燒水，有人收拾產房，有人幫忙照看盈盈，亂糟糟的院子總算有了條理。
眾人忙前忙後折騰了好幾個時辰，伴隨著一陣清亮的嬰兒啼哭，孩子順利降生。
一個小小的女嬰，皺巴巴一團，閉著眼哇哇大哭，哭聲格外響亮。
王金蘭緩過神，湊過去一看，看清孩子的模樣，臉上的慌亂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不敢置信和濃濃的厭煩。
怎麼是女娃？
她天天盯著盈盈的肚子，看肚型尖尖的，村里老人都說百分百是男胎，是她盼了許久的大孫子，怎麼生出來偏偏是個賠錢的丫頭片子！
她心裡又氣又怨，轉頭死死瞪著一旁的陳嬸子，眼神兇狠又偏執，張口就胡亂指責。
「是你！肯定是你嫉妒我要抱大孫子，故意搗亂把我孫子換走了，你安的什麼心！」
陳嬸子被她這番瘋癲的話氣得哭笑不得，只覺得這人徹底沒了理智。
「我換？我拿什麼換？產房裡這麼多人看著，全程沒人離開半步，我還能憑空變個孩子換你的？王金蘭，你盼孫子盼瘋魔了吧！」
兩人眼看著又要爭執起來，外頭終於傳來宋金寶慢悠悠的腳步聲。
他昨天就去城裡閒逛了，說是要找點寫詩的靈感，聽聞家裡出事才不緊不慢回來，他進屋先是掃了一眼襁褓里的女嬰，臉上沒有半分初為人父的歡喜，只剩淡淡的漠然，半點不在意孩子的性別與安危。
他只覺得母親當眾吵鬧，實在太過丟人，讓自己在鄉鄰面前失了體面。
於是他皺著眉，不耐地揮了揮手，對著王金蘭吩咐：「行了，別鬧了，吵得人心煩，趕緊去廚房做飯。」
說完，又轉頭對著一眾忙前忙後的鄉鄰，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，冷冰冰開口逐人：「多謝各位幫忙，家裡無事了，大家都回去吧。」
眾人瞬間心裡堵得慌，滿是不忿。
大家好心好意放下手頭活計，冒著風險幫忙接生，忙活了半天，累得滿頭大汗，不僅沒得到一句道謝，還被這般冷冰冰驅趕，這家人實在太過刻薄無情。
所有人心裡都暗暗記了一筆，往後宋家再有任何事，誰都不會再心軟來幫忙了。
眾人帶著滿心怨氣各自散去，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，只剩宋家一家人。
沒人再想起一早出門、至今未歸的宋有糧，沒人記得這個家裡還有這麼一個勤懇老實的孩子。
仿佛河灣村、宋家老宅，從來就沒有過宋有糧這個人，他無聲無息地逃離，徹底掙脫了這片困住他十幾年的泥沼，從此山海遼闊，再無牽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