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四五天過去,去往北境的商隊眼看就要啟程。
夜裡的河灣村靜得徹底,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家家戶戶早已熄了燈,只有幾聲蟲鳴斷斷續續飄在空氣里,四下漆黑一片,連巡夜的村民都懶得走動,整個村子沉在安穩的睡夢之中。
就在這片死寂里,宋家老宅的偏屋房門輕輕被推開,一道瘦削的人影貓著腰,小心翼翼溜了出來,是宋有糧。
他身上穿著唯一一件還算乾淨的舊布衣,手裡空空的,沒敢帶任何東西,家裡但凡能值點錢的物件,從來輪不到他經手,他也不敢私自拿取,生怕被王金蘭抓住把柄,到時候不僅走不了,還要挨一頓打罵。
他腳步放得極輕,不敢發出絲毫聲響,路過主屋房門時,腳步頓了頓,卻終究沒有回頭。
這個家,壓榨了他十幾年,沒給過他半分溫暖,只剩無盡的勞累和委屈,此時就要離開,他心裡沒有絲毫不舍,只有即將掙脫牢籠的忐忑與期待。
趁著沉沉的夜色,他一路避開養了狗的人家,專挑僻靜的田埂小道走,他走得非常快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待了十八年的河灣村,一路朝著清溪縣的方向趕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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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有糧不敢慢,更不敢停,生怕天一亮,王金蘭一旦發現了他不見,會追上來把他抓回去,打碎他目前唯一的生路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,清溪縣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,守門的兵丁打著哈欠換了班,宋有糧是第一個進城的人,趕了一夜的路,他臉上帶著疲憊,眼底卻亮得驚人,沒有顯露出疲憊的頹態。
這條進城的路,他走了無數次,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摸到方向。
可是以往每次進城,從來都不是為了他自己,那時候,他要麼是挺著微薄的力氣,來城裡打零工貼補家用,要麼就是背著沉甸甸的糧食、乾貨,給在城裡閒逛享樂的宋金寶送東西,風裡來雨里去,辛苦勞碌一年又一年,最後卻半點好處都沒有到自己身上。
可今天不一樣,這是他第一次,為了自己趕路,為了掙脫命運,也為了搏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,踏上這些年走了無數遍的路。
往日覺得漫長難捱的路途,今日走起來竟格外輕快,不到半個時辰,他就走到了街邊的濟生堂門口。
晨光灑落,濟生堂門板已經敞開,店裡乾淨又敞亮,宋遠山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他了。
看見宋有糧風塵僕僕地趕來,他沒有多問他路途的辛苦,只是抬手遞過一個疊得整齊的布包:「先進去換身衣服,收拾好了再出來。」
宋有糧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滿塵土的舊衣,確實狼狽又不太體面,跟著商隊遠行,難免惹人笑話,他乖乖應下,接過衣裳走進堂內隔間,快速換好衣物。
新衣服很合身,布料還很柔軟,是他這輩子穿過最好的衣裳,他站在鏡子前,看著煥然一新的自己,他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「像個正常人」的踏實感。
走出隔間,宋遠山又遞過來一個小小的包袱,說道:「這是你二嬸給你收拾的,裡面是幾套換洗衣物,還有一些耐放的乾糧和應急的碎銀子,往後的路,都要靠你自己爭氣了。」
沉甸甸的包袱握在手裡,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,宋有糧喉頭一緊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長這麼大,從來沒有人這般真心待他,為他打算,王金蘭這個當娘的,眼裡只有宋金寶,宋禾生那個當爹的,也只會沉默著幹活,從來沒人問過他累不累、苦不苦。
他再也忍不住,雙膝一彎,直直跪在地上,對著宋遠山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響頭。
「多謝二叔成全,去了北境我一定好好做事,絕不辜負您的恩情。」
宋遠山伸手輕輕將他扶起來,沒有多說煽情的話,只沉聲道:「男兒膝下有黃金,好好做事,好好做人,往後在外安身立命,有難處隨時傳信回來。」
說完,他轉頭將宋有糧交給了此次帶隊北上的商隊頭領。
那是個身形高大結實的漢子,常年走南北商路,性子爽朗穩重,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宋有糧,見他看著就挺老實的,便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對著宋遠山開口。
「山哥放心,這小子交給我沒問題,一路上我會照看他,指定把他完完整整帶到北境,絕不耽誤事。」
宋遠山微微點頭:「路途遙遠,辛苦你們多照看,一路順風。」
宋有糧默默爬上載貨的馬車,穩穩坐好,將包袱緊緊抱在懷裡,馬車緩緩啟動,軲轆滾動,慢慢駛離清溪縣城。
他抬眼望向天邊緩緩升起的朝陽,暖光灑在臉上,驅散了多年積壓在心底的陰鬱。
風拂過耳畔,過往的壓抑、委屈、勞累仿佛都被一併吹走,心底是從未有過的輕鬆和坦蕩,還有對未來的無限期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