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另一邊的宋家小院,一派安穩和睦,和宋家老宅的雞飛狗跳截然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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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日光溫和灑落,院子裡清風徐徐,格外清靜。
宋遠山無事可做,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中空地,手裡拿著細細的竹條,慢悠悠編魚簍。
昨天他答應了宋宥安,今日閒暇便帶他去村外小河抓魚,好好陪孩子玩玩,從前家裡那隻舊魚簍早就爛得不能用了,在村里也不用去買這些東西,索性他就自己動手編一個。
他自小在鄉下長大,農活手藝自然是樣樣熟練,編魚簍這種活計對他來說不算難事,竹條在他手裡翻飛彎折,動作嫻熟利落,不一會兒就有了大致輪廓。
姜梨端著一碗溫熱的梨湯從灶房走出來,到了他身邊。
「先別忙活了,歇會兒再弄,孫媽媽剛燉好的蜂蜜梨湯,秋冬天乾燥,喝著潤肺清嗓,你嘗嘗。」
宋遠山停下手裡的活,抬手接過瓷碗,清甜的梨香混著淡淡的蜜香撲面而來,入口溫潤甘甜。
他素來不愛甜食,甜絲絲的滋味算不上合胃口,可看著姜梨期待的模樣,還是慢慢喝了幾口,沒多加推辭。
「宥安呢?一早跑出去,到現在還不見人影。」他隨口問了一句。
話音剛落,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。
宋宥安掀開門帘跑進來,臉上帶著幾分雀躍,回頭往後示意:「爹、娘,我剛才在村口碰到堂哥了,我把他帶過來坐坐。」
緊隨其後,一個瘦弱的少年低著頭,侷促地跨進院門。
正是宋有糧。
算年紀,宋有糧今年已經十七八歲,早已是成婚的年紀了,這個年紀的少年本該身形挺拔結實,可他經常被苛待,吃不飽穿不暖,如今身形乾癟單薄,看著竟只比十二歲的宋宥安高出小半個頭。
他身上的舊衣裳打著補丁,卻還是有幾個破洞,整個人拘謹怯懦,站在院子裡手足無措,眼神不敢四處亂看,渾身透著長期壓抑出來的卑微。
姜梨心頭一軟,率先開口招呼,語氣溫和親切,還刻意放軟了聲調,怕嚇著他:「有糧來了,快進來坐,別站著。」
宋有糧微微躬身,聲音細弱:「多謝二嬸。」
「你們回來得正好,梨湯剛燉好,還熱著,我再去給你們盛兩碗,順便端點點心出來。」姜梨笑著轉身往灶房去。
宋宥安懂事,立馬跟上:「娘,我幫您端。」
院裡瞬間只剩宋遠山和宋有糧兩人。
安靜下來後,宋有糧越發侷促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,指尖微微發白,他抬眼偷偷看了宋遠山好幾回,眼底藏著心事,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,卻遲遲不敢開口。
宋遠山一眼就看出他的窘迫,昨日在宋家老宅,他親眼目睹王金蘭苛待次子、偏愛長子的模樣,心裡對於他的來意早已瞭然大半。
他放下手裡的碗,面向宋有糧:「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?」
宋有糧身子微微一僵,低頭沉默了許久,指尖反覆摩挲著破舊的衣料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勇氣,才啞著嗓子緩緩開口。
「二叔……我不知道這話該不該說,可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,我想求您……能不能給我一條活路?」
宋遠山望著他單薄卑微的模樣,心底驟然一觸,眼前的宋有糧,太像當年的自己了。
一樣的在家中不受疼愛,一樣的老實本分,一樣的被家人無盡壓榨,他仿佛透過眼前的少年,看見了年少時那個無路可走的自己。
宋遠山眼神柔和幾分,沒有立刻應下,也沒有直接拒絕,只是沉聲問:「你想要什麼樣的活路?說說看。」
宋有糧猛地抬頭,愣了一瞬,他原以為二叔會推辭,沒想到會願意聽他訴說。
他眼底泛起一絲光亮,又快速低下頭,斟酌許久,才把積壓多年的委屈與不甘,一點點吐露出來。
「小時候,娘說家裡供不起兩個讀書人,先緊著大哥讀書,她跟我許諾,等大哥讀上兩年,就讓我也去學堂識字,我那時候真的信了,一直老老實實聽話,好好幹活,從來不敢鬧騰,我以為娘對我和大哥,是一樣的疼惜。」
「後來家裡分了家,我以為屬於我的機會總算來了,可娘又說,讀書費錢費力,家裡只靠爹種地撐著,我身為弟弟,該懂事,該多分擔。」
「就這麼一年拖一年,拖到我長大,再也沒有讀書的機會。」
「這些年,我在家裡當牛做馬,家裡所有粗活重活全是我一個人扛,可大哥整日在家閒著,以讀書為藉口,什麼活都不干,還能拿著家裡的錢隨意花銷。」
「說出來真是可笑,三叔從前不管怎麼說,好歹還考中過童生,有幾分真才實學,可大哥日日閉門溫書,連個童生都考不上,卻依舊心安理得在家裡享福,吸著全家人的血汗過日子。」
「前兩年,他又娶了媳婦,娶回來的嫂子也好吃懶做,日日在家歇著,家裡的擔子更重了,所有壓力,最後還是落在我身上。」
「我今年已經十七八了,旁人我這個年紀,早就說親定親,可我一無所有,誰家願意把女兒嫁給我?」
「我不想一輩子就這樣,永遠給他們做牛馬,永遠活在他們的陰影里,二叔,我也想走出去,我也想有自己的活路。」
說到最後,少年聲音微微發顫,再次抬頭時,眼底早已蓄滿了淚光。
那雙眼睛裡,藏著對現實世道的痛恨,對不公命運的不甘,還有一絲拼死想要掙脫現狀的倔強。
和當年的宋遠山,何其相似。
宋遠山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。
「我可以安排你去濟生堂做夥計,也能在城裡給你謀一份別的活計。」
「可你想過沒有,只要你還在清溪、還在河灣村,就永遠逃不開你爹娘,他們隨時能找你、纏你,到時候不僅你走不出來,連與你建立了聯繫的人也會因此受到牽連。」
宋有糧臉色一白,連忙點頭,聲音帶著惶恐:「我知道,不僅僅是我,還有可能拖累二叔,我不敢給您添麻煩,可我實在沒有別的出路了。」
宋遠山看著他眼底的赤誠與決絕,終於緩緩開口,給了他一條徹底的出路。
「你若是真的下定決心徹底脫離這個家,我給你一條路。」
「我在北境有不少產業,過兩天我這邊有一批貨物要押送北上,你可以跟著隊伍一起走,到了北境,我手下的人會照看你,給你安排差事,管你吃住,教你做事,只要你肯踏實肯干,將來能站穩腳跟,就再也不用回來受這份委屈。」
宋有糧渾身一震,眼裡瞬間迸發出極致的光亮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他猛地站起身,身子微微顫抖,語氣無比堅定:「我去!二叔,我願意去!我一定好好幹活,絕不辜負您的幫扶,多謝二叔!」
積壓多年的委屈、壓抑,在此刻爆發,少年紅了眼眶,淚水忍不住滾落下來。
他今日鼓起勇氣來找二叔,本只是死馬當活馬醫,心裡根本沒抱多大希望,他知道自己一無所有,不值得旁人費心幫扶,可他萬萬沒想到,宋遠山真的願意拉他一把,給他一條真正的生路。
宋遠山看著落淚的少年,語氣依舊平淡,可是帶著濃濃的鼓勵意味。
「不必謝我,我幫你,不是憐憫,是你自己敢反抗,你若是自己甘願認命,誰拉你都沒用,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」
此刻,院子拐角處,姜梨和宋宥安靜靜站在暗處,將這番對話盡數聽在耳中,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有出聲打擾。
等院中話音落下,二人才端著熱氣騰騰的梨湯與糕點走出來,裝作剛剛端完吃食的模樣,神色自然。
「剛出鍋的梨湯,還熱乎著呢,有糧快嘗嘗,還有剛蒸的糕點,你也吃吃墊墊肚子。」姜梨笑著招呼,刻意緩和院裡略顯沉重的氣氛。
宋有糧連忙低下頭,死死忍住眼底的淚水,不敢讓旁人看見自己失態的模樣。
他抬手接過溫熱的瓷碗,指尖觸到暖意,心底更是酸澀難忍。
他已經很多很多年,沒有吃過這般香甜溫熱的吃食,更從未有人這般溫和待他,這一刻的溫暖,讓他越發篤定,自己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,徹底掙脫命運的枷鎖,好好活出個人樣來。